跪在地上的祭司，後背已經溼透了。
他不敢出聲。
甚至連呼吸都壓得很輕。
黑衣聖師卻像甚麼都沒發生一樣，把第二份情報拿了起來。
“機械探針被抓，說明星瞳已經能和機械巡天序列做低層對抗。”
他停了一下。
“很好。”
白骨參謀這次沒忍住。
“這也是好事？”
“當然。”
黑衣聖師語氣平靜。
“敵人越成熟，實驗壓力越足。”
“陸塵那邊有混沌，有人道，有封神號，有五神柱。”
“如果第二成體能騙過這樣的體系，才有資格進入下一階段。”
白骨參謀低下頭。
“若騙不過呢？”
黑衣聖師翻到日誌後一頁。
那一頁只寫著一行字。
【第三方案：強制融合。】
白骨參謀不說話了。
這四個字，比任何威脅都冷。
黑衣聖師把三份情報放進火裡。
紙頁捲曲，燒成灰。
他這才下令。
“啟動北冥魂燈總庫。”
“把第一成體失敗前的全部人格訓練資料，打包轉移。”
白骨參謀立刻應聲。
“是。”
黑衣聖師又問：“道源星後方呢？”
白骨參謀從袖中取出一枚灰白色種子。
“輿論種子已準備。”
“內容是：陸塵煉化孩子，作為飛昇燃料。”
跪地祭司聽見這話，沒忍住抬了下頭。
下一息，他就反應過來，馬上低了回去。
白骨參謀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
黑衣聖師也沒在意。
“傳播方式？”
白骨參謀回答：“難民安置區。”
“剛救回的孩子家屬裡，有恐懼，有憤怒，也有不滿。”
“只要讓他們相信源主也在用孩子做爐材，人道內部會先亂。”
黑衣聖師點頭。
“不要做得太乾淨。”
白骨參謀一怔。
“聖師？”
黑衣聖師道：“太乾淨，陸玄會懷疑。”
“要有漏洞。”
“讓他們以為，自己查到了真相。”
白骨參謀低頭。
“明白。”
黑衣聖師看向水晶球。
裡面，是甲三庫最後傳回的殘影。
青丘擋在通道前。
墨翎抱起那個男孩。
小灰咬斷育材印。
黑衣聖師看著那些畫面，眼底沒有怒意。
只有記錄。
“陸塵身邊的人，成長太快。”
“那就給他們更多線。”
“讓他們跑，讓他們救，讓他們信。”
白骨參謀問：“聖師，第二成體何時甦醒？”
黑衣聖師把手按在日誌封面上。
黑塔深處，傳來細微的心跳聲。
一下。
又一下。
比靈胎第一成體更低。
更慢。
也更會藏。
“已經醒了。”
黑衣聖師說。
“它在聽。”
……
北冥殘墟的風很硬。
不是普通的冷。
那風颳在護體靈光上，會發出細碎的響聲。
像有甚麼東西趴在外面，用指甲一點點刮陣皮。
林婉清帶著陰陽院精銳抵達殘墟外圍時，天色正低。
這裡沒有正常的山。
只有斷裂的冰原，歪斜的骨塔，還有埋在凍土裡的魂燈殘殼。
年輕陣法師許照跟在隊伍中間。
他年紀不大，剛入陰陽院沒多久。
原本他以為自己只是來做一次定位輔助。
結果剛靠近北冥殘墟，他就聽見了哭聲。
一開始只是一兩聲。
後來，哭聲越來越多。
一片接一片。
全從冰層下面傳上來。
分不清男女老幼。
許照臉色發白。
他不是沒見過死人。
陰陽院天天都在處理汙染殘魂。
可這裡不一樣。
這裡的哭聲太多了。
多到他懷疑，自己腳下踩的不是冰。
而是一整片蓋住人的棺蓋。
林婉清停下腳步。
她沒有罵他。
“怕？”
許照喉嚨動了動。
“有點。”
旁邊一名老陣修皺了皺眉，剛想訓他。
林婉清抬手攔住。
“怕不丟人。”
她把陰陽羅盤遞過去一角。
“記頻率。”
許照愣了一下。
“甚麼？”
“哭聲頻率。”
林婉清看向冰原深處。
“別光怕。”
“哭聲不是隻能嚇人。”
“它也是定位訊號。”
許照怔了怔，馬上取出記錄符。
他的手還在抖。
但筆已經開始動了。
第一段，低頻，來自北偏東。
第二段，高頻，間隔三息重複。
第三段，斷續，帶魂燈回聲。
林婉清看見他開始記錄，才繼續往前走。
她喜歡這種人。
怕，但還能幹活。
比那些嘴上喊不怕，真出事先亂的人強多了。
陰陽院隊伍進入第一座骨塔。
塔裡空蕩蕩。
牆上掛滿魂燈。
但燈芯全被拔走了。
年輕陣法師低聲問：“院主，總庫在這裡嗎？”
林婉清搖頭。
“太像了。”
許照沒聽懂。
“太像？”
林婉清道：“敵人想讓我們覺得，它就在這裡。”
她抬手，陰陽羅盤展開。
黑白二氣沿著地面轉了一圈。
最後沒有指向骨塔深處。
而是指向塔外的冰湖。
“真正的總庫，在湖底。”
老陣修看了眼冰湖。
湖面封凍。
厚度至少百丈。
冰層上還壓著寂滅寒紋。
“硬破會驚動守庫人。”
林婉清點頭。
“所以不硬破。”
她看向許照。
“剛才哭聲頻率，排出來。”
許照趕緊把記錄符遞上去。
林婉清掃了一眼，指著其中三段。
“這三段，來自湖底反射。”
“不是自然回聲，是魂燈陣換氣時漏出的縫。”
許照聽得有些發懵。
老陣修也看了他一眼。
這小子剛才沒白怕。
怕得還挺細。
林婉清把三十六枚陰陽釘遞給許照。
“按你記錄的頻率，釘位。”
許照一愣。
“我來？”
“你記錄的，你來。”
林婉清語氣很穩。
“陰陽院不養看客。”
許照咬牙接過陰陽釘。
他走到冰湖邊，按哭聲迴響，一枚一枚釘下去。
前三枚，位置偏了。
老陣修剛想開口。
林婉清搖了搖頭。
許照自己發現了。
他把第四枚往左挪了三寸。
第五枚壓低半分。
第六枚釘下時，冰湖下方傳來一聲空響。
林婉清道：“對了。”
許照後背全是汗。
不是累的。
是他第一次發現，自己怕出來的東西，居然也能派上用場。
三十六枚陰陽釘落成。
湖面沒有炸開。
而是開啟了一道細長裂口。
陰陽院小隊順著裂口潛入湖底。
湖底比外面更冷。
冷氣像是能往神魂裡鑽。
林婉清撐開陰陽羅盤，黑白二氣護住整支隊伍。
湖底深處，一座倒扣的冰棺群慢慢出現。
成千上萬口冰棺疊在一起。
每一口冰棺前，都掛著魂燈。
燈上刻著字。
【服從。】
【飢餓。】
【殺戮。】
【恐懼。】
【親近陸塵。】
林婉清停在最後一組冰棺前。
她看著“親近陸塵”四個字，指尖按住羅盤邊緣。
旁邊老陣修低聲罵道：“這幫畜生，連親近都要做檔案？”
林婉清沒有罵。
她怕自己一開口，就會忍不住把整座總庫拆了。
可現在不能拆。
資料要拿。
魂燈要救。
第二成體的偽裝模板，也必須查清楚。
許照站在她身後，聲音低了很多。
“院主，這是甚麼意思？”
林婉清道：“意思是，他們在教第二成體怎麼接近陸塵。”
許照一時沒反應過來。
“接近源主，不就是送死嗎？”
林婉清看向冰棺裡的魂燈。
“如果它長成我們熟悉的人呢？”
許照不說話了。
湖底更冷了。
冰棺裡的燈火細得可憐。
裡面不是完整魂魄。
是被切過、磨過、反覆訓練過的人格片段。
它們被迫學習服從。
學習飢餓。
學習怎麼害怕。
甚至學習怎麼對一個從沒見過的人，產生親近。
林婉清抬手。
陰陽道力切開第一層冰棺。
裡面的檔案卷自動展開。
【訓練模板一：青丘。】
【親近表現：撒嬌，偷懶，迴避正面壓力，關鍵時刻願意擋刀。】
林婉清看得胃裡發冷。
第二卷展開。
【訓練模板二：秦雨諾。】
【親近表現：強勢護主，行動優先，低耐心，高執行。】
第三卷。
【訓練模板三：雷紫悅。】
【親近表現：服從神位，情緒內收，願以自身承擔鎮壓。】
第四卷。
【訓練模板四：林婉清。】
【親近表現：冷靜分析，承擔汙染解析，傾向阻止陸塵過度冒險。】
第五卷。
【訓練模板五：墨翎。】
【親近表現：低表達，高服從，受“姐姐”變數影響上升。】
林婉清看著自己的名字。
她沒有慌。
只是覺得噁心。
這種噁心，不是被敵人盯上那麼簡單。
而是有人把你和同伴的每一次選擇都拆開。
標註。
歸檔。
最後做成一張皮。
許照低聲問：“院主，要全帶走嗎？”
林婉清合上檔案。
“帶核心。”
老陣修指向最大那盞魂燈。
“那盞？”
林婉清搖頭。
“不。”
她閉上眼，聽湖底的哭聲。
哭聲很多。
但真正的核心，不在最亮處。
最亮的，是誘餌。
她讓許照記錄哭聲，不只是為了進湖。
也是為了找核心。
“把哭聲頻率反向排列。”
許照馬上照做。
一串頻率重新排布。
最後，指向冰棺群最不起眼的一角。
那裡只有一盞灰燈。
燈火快滅了。
林婉清走過去。
冰湖深處，傳來守庫人的聲音。
“陰陽院。”
“你拿錯了。”
林婉清抬手切開灰燈外殼。
“我拿得很準。”
灰燈裡，浮出一枚黑白交纏的人格核心。
核心外層寫著六個字。
【親近陸塵總模板。】
林婉清把它封入陰陽盒。
守庫人的聲音終於變了。
“攔住她！”
冰棺群同時亮起。
數千盞魂燈被冰魂鏈拉起。
林婉清轉身。
“撤。”
許照剛邁步，湖底深處傳來一聲低鳴。
老陣修臉色一沉。
“冰爆陣！”
林婉清抬手護住陰陽盒。
她看向隊伍。
“所有人，貼緊我。”
下一息。
整座冰湖開始坍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