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轉移三號廳滑軌聲源。”
星瞳子體話音剛落,三號廳真實入口旁,立刻響起第二條貨運管道的聲音。
傀儡統領射出的細光,偏了一寸。
就這一寸,夠了。
青丘十尾一甩,狐火纏住那道細光,硬生生把它按進旁邊假牆裡。
傀儡統領察覺不對,開始強行脫離破碎倉。
青丘沒追。
她追不起。
前面,又有傀儡衝上來了。
而她身後的三號廳裡,冷凍艙正在一座接一座滑入貨運管道。
墨翎站在滑軌旁,臉色發白。
她剛從五號廳穩住三十七個重症孩子,現在又要護送三號廳的孩子撤離。
體內的墮落聖光被她分成幾十股。
一部分穩住重症孩子。
一部分護住小灰。
還有一部分,壓著那枚灰金種子樣本。
說不累,是假的。
但她不能停。
這時候,一個小女孩被滑軌推出前,忽然醒了。
她睜開眼,看見墨翎,整個人下意識縮了一下。
墨翎低頭看她。
她不擅長哄人。
真的不擅長。
以前,她自己也沒怎麼被人好好哄過。
可現在,小女孩躺在艙裡發抖,眼睛裡全是怕。
墨翎伸手,隔著艙壁,輕輕敲了兩下。
“別怕。”
小女孩嘴唇動了動。
“你會把我送回去嗎?”
墨翎胸口一堵。
這句話,比刀還扎。
她回答得很短。
“不送。”
小女孩看著她。
墨翎又補了一句:
“送你回家。”
小女孩聽不懂甚麼是家。
她眼裡沒有放鬆,只有遲鈍的茫然。
墨翎沒有再解釋。
有些詞,不是說出來就能懂。
得以後慢慢活出來。
她把艙門重新封好,親手把冷凍艙推入貨運管道。
“走。”
冷凍艙順著管道滑下。
星瞳子體在管道內分出一串引導光點,把孩子們一批批送向地面接應點。
青丘那邊,壓力越來越大。
傀儡統領從破碎倉裡爬出來時,半邊金屬軀體都被磨變形了。
可它還沒廢。
機械眼少了四枚,剩下的眼珠轉得更快。
它看著青丘,開口。
“幻城模型更新完成。”
青丘心裡罵了句髒的。
嘴上卻笑了。
“更新完了?”
“那更該進來看看。”
她主動露出一個破口。
破口後面,是一條通往貨運管道的“真實走廊”。
傀儡統領沒有立刻進。
它在掃描。
在計算。
它把剛才所有塌陷、假牆、錯位聲源,全都算進了新模型。
片刻後,它抬手。
“中央推進。”
傀儡群壓入破口。
青丘眼底一亮。
上鉤。
破口是真的。
走廊也是真的。
貨運管道聲源還是真的。
唯一假的,是安全。
那條走廊下面,是星瞳子體剛改寫完的礦場排渣口。
傀儡統領前腳剛踏入,青丘抬手敲鈴。
“塌!”
地面從中間裂開。
排渣口開啟。
傀儡統領想退。
可後方三十具傀儡還在往前擠。
它被自己人卡住了。
青丘一尾巴抽在牆上,牆面舊鎖鬆開。
下一息,大批廢礦渣從高處傾倒下來。
傀儡群被礦渣裹著,成片滾入下層坑道。
青丘終於喘了口氣。
“讓你們愛算。”
“算麻了吧?”
她話剛說完,星瞳子體立刻提醒。
“地面接應星門異常。”
青丘這口氣還沒喘完,心先沉了下去。
“甚麼異常?”
“星門被封。”
墨翎猛地抬頭。
“誰封的?”
星瞳子體投出地面畫面。
礦場外,接應小隊原本已經開啟星門。
三百名戰兵正在接收孩子。
可星門前方,一頭高大妖王站在地面上,手裡提著一杆骨矛。
它身後,是密密麻麻的東荒妖兵。
星門外圍陣旗被妖力壓住。
接應隊被迫收縮陣型。
那妖王一腳踩在陣旗上,笑聲透過通訊傳下來。
“這些孩子,原本就是妖庭和聖師交易的貨。”
“你們想帶走?”
“問過本王了嗎?”
青丘聽完,火氣一下竄到頭頂。
她不怕傀儡。
也不怕打。
可她最煩這種把孩子叫“貨”的東西。
她轉身就要往上衝。
墨翎一把拉住她。
“你走了,下面怎麼辦?”
青丘牙都快咬碎了。
“那上面怎麼辦?”
星瞳子體忽然接入另一道通訊。
秦雨諾的聲音,從前線傳來。
“狐狸。”
青丘一怔。
“戰神大人?”
“別衝。”
秦雨諾那邊有風聲,也有軍陣轉動的轟鳴聲。
她語氣還是一貫直接。
“我接入接應隊軍陣。”
地面。
三百名戰兵同時抬頭。
他們身上的戰甲亮起赤金紋路。
秦雨諾的戰神位隔空落下。
兵鋒匯聚。
三百人頭頂,一杆赤金戰神槍慢慢成形。
東荒妖王原本還在笑。
笑到一半,他看見那杆槍,笑不出來了。
“戰神位?”
秦雨諾冷聲道:
“跪。”
戰神槍下壓。
東荒妖王抬起骨矛硬擋。
骨矛剛碰上槍尖,就被壓得一點點彎下去。
妖王怒吼。
雙膝彎曲。
腳下地面裂開。
他身後的妖兵想衝。
下一瞬,墨翎的聖光從地下通道射出,橫斬礦場上空,直接切斷妖軍兩翼推進路線。
青丘也衝了上來。
她沒管妖王的腦袋。
她記得陸塵教過的那句。
別跟大塊頭拼氣勢。
先打關節。
狐影幻城一鋪,妖王眼前瞬間出現十幾個青丘。
妖王咆哮揮矛,掃碎一大片幻影。
真正的青丘從他側後方鑽出,一尾巴抽在他膝彎。
同一時間,戰神槍落下。
咔。
妖王膝骨斷了。
他單膝跪地。
墨翎從半空掠過,黑金羽翼展開,聖光斬向妖王背後的肉翼。
第二聲骨裂傳來。
妖王被硬生生按倒在地。
青丘落在他面前,淨化鈴抵住他的眉心。
她聲音壓得很低。
“再說一次。”
妖王喘著粗氣,牙縫裡擠出話。
“本王是東荒……”
秦雨諾的戰神槍往下一寸。
妖王整張臉被壓進泥裡。
青丘低頭看著他。
“我讓你說孩子是貨那句。”
妖王不敢說了。
青丘一腳踹在他下巴上。
“廢物。”
星門封鎖解除。
冷凍艙一座接一座滑出。
接應隊立刻開始轉移孩子。
墨翎抱著第一個救出的男孩站在星門旁。
男孩醒著,卻不敢說話。
他看著外面的天,眼裡全是陌生。
青丘走過去,蹲下問他:
“你叫甚麼?”
男孩遲疑了很久。
“編號……甲三,五號廳,七號。”
青丘鼻子一酸,硬壓了回去。
“不叫那個。”
男孩茫然地看著她。
青丘想了想。
“先不急。”
“等你想起來,或者想起一個新的,都行。”
男孩沒有說話。
青丘把淨化鈴放低,讓鈴聲輕輕響了一下。
“現在,先跟我們回家。”
星門光亮鋪開。
三千個孩子,開始離開甲三庫。
而被壓在地上的東荒妖王,終於吐出一句有用的話。
“北冥……”
“北冥殘墟還有一座魂燈總庫。”
“那裡存著第一成體失敗前的全部人格訓練資料。”
青丘抬頭。
墨翎也看了過去。
秦雨諾的聲音,從戰神槍裡傳來。
“帶回去。”
“這妖王,別讓他死得太快。”
……
黑衣聖師收到訊息時,正在一座移動黑塔裡。
黑塔在雲層下方緩慢移動。
外面是死灰色荒原,地底還埋著沒冷透的血祭陣。
塔內很安靜。
安靜到不像有人剛丟了一座育材倉。
黑袍祭司跪在地上,不敢抬頭。
白骨參謀站在側邊,手裡捧著三份情報。
第一份。
東荒甲三庫失守。
三千育材被救走。
第二成體種子樣本丟失。
東荒妖王被活捉。
第二份。
機械探針被星瞳反抓。
東荒傀儡網路暴露。
部分備份倉編號洩露。
第三份。
靈胎第一成體失聯。
確認被陸塵鎮入內宇宙。
黑衣聖師一份份看完。
他沒有摔東西。
也沒有罵人。
只是把三份情報疊在一起,用指腹慢慢壓平邊角。
跪在地上的祭司反而更怕。
聖師發怒,他們還能猜到接下來誰會死。
可聖師不發怒,那才麻煩。
因為沒人知道,他會把哪一批人塞進爐子。
白骨參謀先開口。
“東荒線損失較大。”
黑衣聖師道:
“不大。”
白骨參謀頓了一下。
黑衣聖師把第一份情報放到燈下。
“甲三庫原本只培養出一個種子。”
“種子被取走,說明他們會開始研究第二成體的親近邏輯。”
“這很好。”
白骨參謀低聲問:
“聖師,您的意思是……”
黑衣聖師翻開旁邊一本培養日誌。
封皮上寫著四個字。
第二成體。
日誌裡,一頁頁記錄著人格變數。
親近陸塵。
依賴同伴。
恐懼回爐。
服從源主。
信任姐姐。
最後一個詞,是剛剛新增上去的。
黑衣聖師拿筆,在“信任姐姐”後面畫了個圈。
“墨翎給了它一個新詞。”
“姐姐。”
“有趣。”
白骨參謀沒接話。
他不是怕聽不懂。
是聽懂了,所以更不想接。
黑衣聖師繼續寫。
“甲三庫三千育材丟失,情緒變數丟失。”
“但墨翎、小灰、青丘的救援行為被記錄。”
“這批資料,對第二成體更有價值。”
白骨參謀看向旁邊的黑色水晶球。
水晶球內,是甲三庫最後傳回的殘缺影像。
墨翎抱著男孩,說出“姐姐”。
青丘擋在通道口,說“誰也別想過去”。
小灰咬斷育材印。
這些畫面,被機械眼記錄了半截。
不完整。
但夠用了。
黑衣聖師看著畫面,語氣很輕。
“第一成體太乾淨。”
“它知道吃,知道疼,知道學。”
“但它不懂靠近。”
“陸塵警覺很強,靠力量騙不了他。”
“得用關係。”
白骨參謀問:
“所以第二成體的方向,是親近者?”
黑衣聖師沒有否認。
“陸塵有一個缺點。”
“他不信神,不信天,不信萬神殿。”
“但他信人。”
“他信身邊的人。”
“這不是弱點。”
他停筆,抬頭。
“但可以被使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