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荒甲三庫不在山裡。
它藏在一座妖族礦場下面。
地面上,妖兵押著礦奴挖赤鐵礦。
鐵鏈拖在地上。
礦車一輛接一輛往外推。
髒。
亂。
吵。
怎麼看,都不像秘密倉庫。
可青丘剛到外圍,耳朵就壓了下來。
她聞到了一股不對勁的味道。
不是血腥味。
是魂味。
被陣法蓋過。
而且蓋得很粗糙。
換成以前,她未必能分出來。
可她在人道碑邊待久了,又見過古神殿魂燈,現在對這種味道很敏感。
“下面有東西。”
星瞳子體藏在戒指裡,聲音壓得很低。
“地下三百丈,有空間摺疊層。”
墨翎披著黑袍,站在青丘身後。
“守衛呢?”
星瞳回答很快。
“明面妖兵兩百。”
“地下傀儡六十。”
“祭司數量不明。”
青丘看向礦場門口的妖族守衛。
陸塵以前說過一句話。
偽裝不是換臉。
是換處境。
她現在不是青丘。
她是一個趕路趕煩了,還被臨時改命令折騰到一肚子火的妖族押運官。
所以,不能客氣。
越客氣,越假。
青丘抬腳走向門口。
墨翎跟在後面。
小灰藏在她袖中,一動不動。
門口守衛橫槍攔住她。
“口令。”
青丘把一塊舊令牌丟過去。
“黑塔轉運。”
守衛接過令牌,看了幾息。
“口令過期了。”
青丘心裡一跳。
下一刻,她直接罵了回去。
“聖師臨時改令,還要先給你寫封信?”
守衛一愣。
青丘往前逼了一步。
“上面讓我們核育材編號,路上改了三次路線。”
“到了你這兒,還要聽你教規矩?”
守衛遲疑了一下。
青丘根本不給他反應時間。
她冷笑一聲。
“行,你攔。”
“我現在回去報,甲三庫拒收黑塔核驗。”
“聖師問起來,你自己解釋。”
這招不算高明。
但很管用。
底層守衛最怕背鍋。
尤其是在黑衣聖師的體系裡,誰都不想被扣上一頂“耽誤工程”的帽子。
那不是捱罵。
那是可能直接變材料。
守衛臉色變了變,把令牌遞回來。
“進去。”
青丘收回令牌,還順手補了一刀。
“下次把新口令刻你腦門上,省得我多跑一趟。”
守衛臉色難看,卻沒敢回嘴。
墨翎跟在她身後。
袖子裡,小灰小聲開口。
“姐姐好凶。”
墨翎傳音。
“學著點,不是所有門都靠打。”
青丘差點當場翹尾巴。
她忍住了。
現在不能飄。
飄了容易露餡。
礦場內,有一條貨運井。
青丘帶著墨翎進井。
井壁刻著妖族陣紋。
往下三百丈後,空間明顯錯了一層。
星瞳子體提醒。
“進入摺疊層。”
井底,是一扇黑色鐵門。
門上寫著三個字。
甲三庫。
青丘把手按在門前。
狐族幻形覆蓋令牌氣息。
鐵門緩緩開啟。
冷氣撲了出來。
青丘剛踏進去,腳步就停住了。
地下大廳裡,擺著一排排培養艙。
每個艙裡,都躺著一個孩子。
有人族。
有妖族。
也有半妖。
最小的看起來只有三四歲。
大一些的,也不過十二三歲。
他們身上貼著編號。
心口埋著血脈標記。
有些孩子眉心有妖紋。
有些手腕上殘著人道氣運。
還有些脊背上,刻著龍鳳血樣適配符。
青丘站在門口,喉嚨一下堵住了。
她來之前想過很多可能。
血池。
魂燈。
胚胎。
甚至是半成品怪物。
可她怎麼都沒想到,所謂育材,是三千個孩子。
三千個還活著的孩子。
墨翎走到最近一座培養艙前。
艙內躺著一個小女孩。
頭髮白了一半。
耳朵有狐族痕跡,卻被剪過。
墨翎的手停在艙壁上。
“還活著。”
星瞳子體開始掃描。
“生命體徵低。”
“部分個體已植入育材印。”
“高危個體三十七名。”
青丘尾巴險些露出來。
她硬生生把妖力壓了回去。
不能砸。
不能現在砸。
一砸,警報會響。
這裡不是普通牢房。
每個培養艙都連著控制中樞。
她們必須先摸清中樞,找到撤離路線。
青丘拿起一塊記錄板,繼續往裡走。
這時,一名地下守衛走了過來。
他看了看青丘,又看向墨翎。
“怎麼只有兩個人?”
青丘腳步沒停。
“你們這裡還想配儀仗隊?”
守衛跟了兩步。
“核驗人員上次是四個。”
青丘腳步停下。
這次不能只罵。
對方已經起疑了。
她轉過身,壓低臉,模仿之前被她打暈的押運官語氣。
“黑塔死了兩個。”
守衛一怔。
青丘把記錄板拍在他胸口。
“要不要我把屍體也拖來給你點名?”
守衛低頭看記錄板。
星瞳子體已經把假驗收記錄投了進去。
黑塔臨時調令。
兩名死亡人員銷號。
轉運核驗延期標記。
全都有。
守衛翻了幾頁,態度緩了下來。
“最近查得嚴。”
青丘冷哼。
“查嚴就查嚴,別耽誤我幹活。”
守衛指向裡面。
“育材編號在三號廳。”
“重症個體在五號廳。”
青丘心裡一動。
重症個體。
她隨口罵了一句。
“第二成體種子在哪一批?”
守衛沒有懷疑。
“五號廳有一個。”
青丘壓著火。
“怎麼才一個?上面催得跟要命一樣。”
守衛也跟著抱怨。
“這種種子哪有那麼好養。”
“甲三庫三千個育材,適配成功的就一個,還不穩定。”
青丘差點一尾巴抽過去。
三千個孩子。
適配成功一個。
在這些人嘴裡,像是三千件器胚裡挑出一個合格品。
墨翎的袖子動了一下。
小灰開始發抖。
它聞到了回爐印。
墨翎傳音。
“忍一會兒。”
小灰聲音很小。
“疼味……很多。”
青丘按照守衛指引,進了三號廳。
星瞳子體立刻開始複製名單。
一行行記錄跳出來。
【育材用途:血脈適配。】
【情緒變數:親近。】
【情緒變數:恐懼。】
【情緒變數:服從。】
【情緒變數:依賴。】
【第二成體人格基材:待篩。】
青丘手裡的記錄板差點被她捏碎。
她終於明白,黑衣聖師所謂的補全,補的到底是甚麼。
他不只補身體。
他連感情都要拆。
親近。
恐懼。
服從。
依賴。
這些本該屬於孩子自己的東西,被分類,被標註,被提取。
然後準備塞進第二成體裡。
這不是補全。
這是把人拆成零件。
墨翎站在旁邊,聲音壓得很低。
“先救。”
青丘點頭。
“星瞳,能斷警報嗎?”
星瞳子體很快回應。
“警報系統連線培養艙。”
“強制斷開,會喚醒巡天傀儡。”
青丘問:“能改嗎?”
“需要時間。”
“多久?”
“至少一刻鐘。”
青丘看向五號廳方向。
“先去看那個種子。”
五號廳比三號廳更冷。
這裡只有三十七座培養艙。
每一個孩子身上,都插著更多管線。
最裡面的培養艙內,躺著一個男孩。
他臉色很白。
手指偶爾抽動一下。
心口位置,埋著一枚灰金色種子。
小灰剛靠近,就從墨翎袖子裡鑽了出來。
它盯著男孩心口,聲音發顫。
“它。”
墨翎低聲問:“靈胎?”
小灰點點頭。
“第二個……小的。”
青丘走到艙前,看向艙壁上的編號。
下一息,她後背發冷。
【情緒變數:信任。】
【適配方向:親近陸塵。】
墨翎也看見了那行字。
兩人都沒有開口。
第二成體不只是要強。
它還要學會靠近陸塵。
靠近她們。
靠近道源星最信任的人。
這才是真正噁心的地方。
敵人不只是造刀。
還想給刀披上一層“自己人”的皮。
星瞳子體忽然提示。
“中樞複製完成百分之六十。”
“建議準備撤離。”
青丘沒有退。
“先把這個孩子帶走。”
墨翎抬手按在培養艙上。
“我來。”
艙門開啟。
男孩心口的灰金種子亮了。
小灰尖叫。
“會吃心!”
墨翎伸手,把男孩抱了出來。
灰金種子立刻往心脈裡鑽。
男孩身體抽動,卻醒不過來。
青丘尾巴炸開。
“怎麼辦?”
小灰飛過去,盯著那枚種子,身體抖得厲害。
“育材印……連著種子。”
墨翎低頭。
“能咬斷嗎?”
小灰看了她一眼。
“疼。”
墨翎把手伸過去。
“疼就咬我手。”
小灰愣住。
墨翎聲音重了些。
“不準鬆口。”
下一息,五號廳頂部的紅色陣紋,一盞接一盞亮了起來。
小灰咬住育材印的那一刻,五號廳全亮了。
紅光從艙壁一路竄到穹頂。
男孩心口的灰金種子猛地往裡鑽。
管線發出刺耳震鳴。
墨翎一手抱住男孩,一手按住他的胸口。
墮落聖光分成兩層。
外層壓種子。
內層護心脈。
這一次不是殺敵。
重一分,心脈會裂。
輕一分,種子就會吃進去。
墨翎額角滲出汗,手卻沒有挪。
小灰吊在半空。
牙齒死死扣住育材印。
它咬的不是肉。
是黑衣聖師留下的回爐控制鏈。
每一下,反噬都打回它核心裡。
小肉翅慢慢垂下去。
“姐……”
它聲音越來越輕。
“疼……”
墨翎把手腕遞過去。
“咬我。”
小灰沒鬆口。
“咬印。”
墨翎胸口像被甚麼東西堵住了。
平時軟得不行的小東西,真到了這種時候,反倒比誰都倔。
她壓低聲音。
“那就咬斷。”
小灰額頭的混沌紋亮起。
咔。
育材印裂開第一道口子。
男孩心口的灰金種子停頓半拍。
墨翎抓住機會,墮落聖光往裡一壓,把種子從心脈入口逼出來半寸。
男孩喉嚨裡擠出一聲痛哼。
他醒了。
眼皮抬起,卻看不清人。
“我……在哪……”
墨翎低頭看他。
這孩子醒來的第一句話,不是喊疼,也不是找親人。
是在問自己在哪。
他被關太久了。
久到連安全是甚麼,都快忘了。
墨翎張了張口。
她不會哄人。
以前,她自己也是被別人一點點拉回來的。
可現在,男孩就在她懷裡發抖。
她不能等陸塵來教。
也不能等林婉清來開口。
墨翎抱緊了他。
聲音很低,卻很穩。
“你在我這裡。”
男孩費力地偏頭。
“你是誰?”
墨翎停了一息。
然後,她說道:
“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