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玥玥坐在小板凳上,小手捧著塊蛋糕,吃得滿臉沾著碎粒,小腳丫在凳子腿下晃悠著。
周志剛坐在堂屋的舊方桌邊,面前是周蓉剛衝好的一碗熱騰騰的油茶麵,飄著油花和芝麻香。
周蓉沒坐,就垂手站在桌邊,微微低著頭,像個等著挨訓的學生。
灶屋那邊傳來馮化成切菜、舀水的聲響,今天有肉有蛋,他做飯的動靜都比平時利索些。
周志剛沒動那碗油茶麵。他看著眼前的女兒
。那件藍帆布棉襖又舊又硬,頭髮隨意盤著,臉上是風吹日曬的粗糙,眼神裡那點光,像快燒盡的油燈,只剩下一片灰撲撲的死寂。
這哪還是他那個捧著詩集、眼睛亮得像星星、說起話來下巴微揚的蓉兒?一股鈍刀子割肉似的疼,又從心窩子裡翻上來。
他忍了又忍,那股憋了一路的邪火還是頂到了嗓子眼。他猛地抬眼,目光刀子似的刮過灶屋門口那個晃動的身影,聲音壓得又低又沉:
“蓉兒,你給爸說實話。他馮化成,到底給你灌了啥迷魂湯?讓你一個黃花大閨女,書也不念了,家也不要了,爹媽兄弟全不顧,就一頭扎進這山溝溝裡找他?啊?”
周蓉的肩膀幾不可察地縮了一下,沒抬頭,聲音悶悶的:“爸,化成…他不是你想的那樣。他有才氣,有思想,懂我…不是凡夫俗子…”
“放屁!”周志剛猛地打斷,一巴掌拍在桌子上,碗裡的油茶麵都晃了出來,
“才氣?狗屁的才氣!比得上你哥秉義?比得上蔡曉光?連你弟周秉昆那個悶葫蘆,都比他強百倍!他就是壞!骨子裡壞透了!你弟咋說的?
‘有才但不多,人品爛,還他孃的多情!裝清高,骨子裡比誰都市儈!就是個沒腦子的空想家,最要緊的是…道德敗壞!自私自利!’這話說錯了嗎?啊?”
周蓉猛地抬起頭,臉上那點麻木被急切取代,聲音也拔高了:
“爸!秉昆他懂甚麼?他那是偏見!化成是被時代誤解了!是受害者!我們是…是靈魂上的知己!我們的感情是純粹的,沒有雜質!”
“純粹?純粹個鬼!”周志剛氣得鬍子直抖,“他跟你通訊那會兒,你才多大?十四?十五?他多大了?一個老油條,哄騙一個沒成年的小姑娘,這叫甚麼?這叫透拐!下作!卑鄙!”
“他不是!”周蓉眼圈紅了,聲音帶著哭腔,卻異常執拗,“他不是那樣的人!你不瞭解他!你不懂!”
“我不懂?我看得比你清楚!”周志剛喘著粗氣,父女倆像鬥架的公雞,互相瞪著,誰也說服不了誰。空氣裡只剩下灶屋的炒菜聲和玥玥吧唧嘴吃蛋糕的聲音。
晚飯吃得沉悶。桌上擺著炒雞蛋、臘肉炒白菜、一盆酸菜湯,難得的豐盛。馮化成小心翼翼地把最好的菜往周志剛碗裡夾,周志剛眼皮都沒抬一下。周蓉默默扒拉著碗裡的飯粒。只有小玥玥,還不懂事,吃得很香。
吃完飯,周蓉收拾碗筷去灶屋洗涮。馮化成拿抹布擦桌子,動作侷促。周志剛揹著手,沉著臉走出堂屋,站在黑黢黢的小院裡,抬頭望著天上幾顆疏冷的星星。
馮化成跟了出來,輕輕帶上門。他走到周志剛身後一步遠的地方,站定。昏黃的燈光從堂屋門縫裡透出來一點,勉強勾勒出他的輪廓。
“爸。”馮化成的聲音在寒夜裡顯得格外清晰。
周志剛沒回頭,也沒應聲。
馮化成深吸一口氣,像是鼓足了全身的勇氣,往前又挪了小半步,脊樑骨挺得筆直,聲音帶著一種近乎莊嚴的沉重:
“爸,您…您扇我幾耳光吧。”
周志剛終於緩緩轉過身,陰影裡的臉看不清表情,只有那雙眼睛在暗處閃著冷硬的光:“為啥?”
馮化成喉結滾動了一下:“因為…您恨我。我知道您恨我。是我…把周蓉害成這樣。”
周志剛盯著他,像看一個稀奇物件,嘴角扯出一絲冰冷的、幾乎看不見的弧度:“呵。扇你?你覺得,我扇你幾巴掌,這事兒就算完了?你心裡就舒坦了?贖罪了?”
馮化成愣住了,顯然沒料到會是這個反應。
“馮化成,”周志剛的聲音不高,卻字字像冰碴子,
“你覺得你這種行為,該捱打?嗯?你這種…自以為清高,骨子裡又卑鄙又壞的知識分子,我打你一頓,有用嗎?能把你打醒?還是能把我閨女這些年受的罪打沒了?”
“我…我不是…”馮化成被這毫不留情的剖析刺得臉色發白,眼鏡片後面的眼神慌亂起來,聲音也失了那份“莊嚴”,變得語無倫次,
“我不是您說的那種人…爸,您誤會了…我…我也是這個時代的犧牲品啊!我只是想追求精神上的…”
“犧牲品?”周志剛猛地打斷他,聲音陡然拔高,帶著壓抑不住的悲憤,“你他媽是犧牲品?那我閨女呢?我外孫女呢?她們才是被你拖進泥潭裡的犧牲品!”他往前逼近一步,那身量帶來的壓迫感讓馮化成下意識後退了半步。
“馮化成,你給我聽好了!”周志剛咬著牙,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要不是看在你現在是我閨女自己選的丈夫,是玥玥她爸的份兒上,就憑你乾的這些事兒,我周志剛多看你一眼都嫌髒!
事到如今,說啥都晚了!你給我好好照顧她們娘倆!她們落到今天這步田地,全是拜你所賜!你要是再讓她們受半點委屈,我…我…”
周志剛的聲音哽住了,後面的話怎麼也說不出來。渾濁的老淚不受控制地湧了上來,在眼眶裡打轉。他猛地扭過頭,不想讓這個“女婿”看見自己的軟弱。
“爸!”周蓉驚恐的聲音從門口傳來。她剛收拾完灶屋出來,就看到院裡父親逼近丈夫、情緒激動的一幕,以為父親要動手,嚇得魂飛魄散。
她幾步衝下臺階,插到兩人中間,張開手臂把馮化成護在身後,臉色煞白地看著父親,聲音都在抖:“爸!您別…別動手!有話好好說…”
周志剛看著女兒那副護著“仇人”的樣子,再看看她身後那個一臉惶恐、扶了扶眼鏡的馮化成,一股巨大的無力感和心酸瞬間淹沒了他。
他張了張嘴,最終甚麼也沒說,只是重重地、帶著無限淒涼地“唉”了一聲,抬手用粗糙的手背狠狠抹了把眼睛,轉身背對著他們,肩膀微微塌了下去。
周蓉看著父親瞬間佝僂下去的背影,心裡像被甚麼東西狠狠擰了一把,又酸又疼。她張了張嘴,想說甚麼,卻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灶屋昏黃的光映著她臉上未乾的淚痕和深深的疲憊。她默默地轉過身,拉著馮化成冰涼的手,低聲說:“化成,回屋吧…爸累了,讓他…靜一靜。”聲音帶著濃重的鼻音。
馮化成被她拉著,失魂落魄地往回走。周蓉走到堂屋門口,又停住,回頭看了一眼父親孤零零站在院子中央的、被夜色吞沒大半的身影。
她用力吸了下鼻子,抬手用袖子飛快地擦掉臉頰的溼痕,掀開厚厚的舊棉布門簾,側身讓馮化成先進去,自己也跟著鑽了進去。門簾落下,隔斷了那點昏黃的光,也隔斷了院裡院外。
院子裡徹底暗下來,只有清冷的月光勉強照亮方寸之地。
堂屋裡,隱約傳來周蓉哄玥玥睡覺的低哼聲,還有馮化成壓抑的、細碎的咳嗽。
周志剛抬起手,這次不是擦淚,而是用力搓了搓凍得發木的臉頰。
他朝著黑黢黢的灶屋方向,長長地、無聲地撥出一口白氣。那白氣在冰冷的空氣裡打了個旋兒,很快就消散得無影無蹤。他最終還是沒回堂屋,就那麼站著,望著遠處黑黢黢的山影,彷彿要站成一棵沉默的樹。
直到裡屋傳來周蓉帶著疲憊的呼喚:“爸…裡屋收拾好了,您…進來歇著吧?”他才像被驚醒般,肩膀動了一下,極其緩慢地轉過身,一步一步,沉重地挪向那扇透著微弱光亮的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