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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9章 是有人替你們負重前行

2025-07-30 作者:雞蛋上跳舞

第二天,天剛擦亮。院子裡結了一層薄霜,凍土硬邦邦的。

周志剛把腳踏車從堂屋推出來,車輪碾過凍土,發出嘎吱的輕響。

他緊了緊軍綠棉猴的領口,撥出的白氣在冷冽的空氣中凝成一團。

周蓉抱著還在打哈欠的玥玥,馮化成緊跟在後面,兩人把他送到院門口那扇歪歪扭扭的籬笆門前。

“爸,”周蓉往前追了一步,聲音帶著挽留,“天還冷,路又遠…現在沒有多少事要做,要不,再多待一天吧?就一天。”

她懷裡的小玥玥似乎也感受到離別的氣氛,小嘴一癟,小手朝外公的方向抓撓著。

周志剛停下腳步,轉過身,粗糙的大手輕輕碰了碰外孫女溫熱的小臉蛋。他看著女兒憔悴的臉,嘆了口氣:

“不行啊,蓉兒。鎮裡就批了兩天假,明兒就得回指揮部上工了。”

他頓了頓,目光變得嚴肅起來,看著周蓉的眼睛,“你們生活情況我也看到了,沒甚麼擔心的,我有空再來看你和玥玥。

你們現在都這樣了,在這兒,就踏踏實實勞動改造,別東想西想,把自己搞的人不人鬼不鬼。好好表現,遲早…能出去的。”

這話像是戳中了周蓉的痛處。她眼圈立刻紅了,聲音也拔高了,帶著怨氣:“好好表現?爸!上面懲罰太重了!我們犯的錯,真有那麼大嗎?這日子,我看不到頭!看不到希望!”

“胡說!”周志剛眉頭緊鎖,聲音也沉了下來,

“你們這改造,已經是頂輕的了!別不知足!別再怨天尤人,別再惹事,安安分分的,比甚麼都強!”

周蓉的倔勁兒徹底上來了。她把玥玥往馮化成懷裡一塞,往前一步,幾乎要頂到父親跟前,聲音又尖又利:

“頂輕的?爸!革委會就是小題大做!我犯的錯,不就是那麼點小錯嗎?值得這麼上綱上線?再說了,到現在為止,我和化成拖累誰了?連累哪位親人了?連累您當不成模範工人了嗎?啊?”

她越說越激動,眼淚在眼眶裡打轉,聲音卻帶著一股決絕的狠勁:

“真有連累那麼一天!我周蓉就跟這個家徹底一刀兩斷!我當自己是石頭縫裡蹦出來的!

從此無父無母無兄無弟!我認了!要是真對不起哪位親人,我來生做牛做馬報答他!我做的事有錯,我對不起老天爺!可我對那一位親人,都沒罪!”

她死死盯著父親,胸口劇烈起伏著:“爸!您來看我,從昨兒一見到您,我句句話都賠著小心!我怕啊!我怕隨口說的哪句話,您就逮著機會,對我們兇起來沒完沒了!您心裡…是不是早就沒我這個女兒了!”

說完最後一句,她再也控制不住,猛地捂住臉,肩膀劇烈地抖動起來,壓抑的、絕望的號啕聲從指縫裡迸出來,在寂靜寒冷的清晨顯得格外刺耳。

女兒這一哭,像一盆冰水兜頭澆下。周志剛整個人都懵了,僵在原地。那淒厲的哭聲像刀子,把他那顆一路懸著、憋著的心,一點點絞碎了。

院子裡只剩下周蓉撕心裂肺的哭聲和馮化成笨拙哄玥玥的低語。

過了好久,久到周蓉的哭聲漸漸變成了壓抑的抽噎,周志剛才長長地、沉重地嘆了口氣。那嘆息裡,帶著無盡的疲憊和心酸。

“蓉兒…” 他的聲音啞得厲害,卻奇異地平和了下來,像燒盡了火的灰燼,“你錯了…大錯特錯。”

周蓉捂著臉的手微微顫抖,哭聲停了,但肩膀還在抽動。

“在你…跟馮化成,不顧一切跑去結婚那一刻,” 周志剛的聲音不高,卻字字砸在冰冷的空氣裡,“這個家,就被你們拖下水了。”

周蓉猛地抬起頭,淚眼婆娑,臉上滿是驚愕和難以置信。

“黔省知青辦的通報,” 周志剛看著她瞪大的眼睛,一字一頓,

“早就發到了我的單位,發到了你哥秉義的軍事學院!清清楚楚寫著,‘周志剛之女周蓉,與壞分子馮化成結婚,性質惡劣’!”

周蓉的嘴唇哆嗦著,臉色瞬間慘白如紙。

“因為你,” 周志剛的聲音帶著一種沉痛的平靜,“我被拉上了批鬥臺!差點被扣上‘階級立場不穩’、‘包庇壞分子’的帽子!你哥秉義,在軍校的前程差點全毀了!學院政治處找他談話,勒令他退學!幸好…”

“不可能…怎麼會…” 周蓉喃喃著,身體晃了晃,被旁邊的馮化成一把扶住。

“後來…” 周志剛深吸一口氣,那口氣彷彿吸盡了清晨所有的寒意,“是北機廠…是秉昆在北機廠做出了貢獻,立了大功。北機廠黨委出面,用組織的名義,向各方擔保、解釋、斡旋…事情,才硬生生壓下來,沒往更壞裡走。”

他看著女兒徹底失魂落魄的樣子,目光又轉向抱著孩子、同樣震驚的馮化成:“再後來,你們倆又犯了事…讓馮化成頂替別人上班拿工資,那是罪上加罪!性質多嚴重。還有周蓉你,你跟黑市勾結,你…你們自己心裡沒數?按規矩,夠你們倆把牢底坐穿!”

他頓了頓,加重了語氣:“還是因為秉昆!因為他在北機廠出口創匯的功勞,國家計委那邊都掛了號!黔省知青辦才看在這份上,在政策允許的範圍內,給了最大的人情!把你們從監獄門口拉回來,改成了現在這樣…就地監督勞動改造!”

周蓉像被抽掉了骨頭,軟軟地靠在馮化成身上,眼神空洞。

“你們以為,” 周志剛的聲音帶著一絲嘲弄,目光掃過簡陋卻絕非地獄的院子,“勞動改造,都是你們這樣?風吹不著,雨淋不著,活兒不重,玥玥還有精貴的奶粉吃,新衣裳穿?”

他轉向馮化成,聲音陡然嚴厲:“馮化成!你不是沒被改造過!你自己說!你以前在別處勞動改造,是甚麼滋味?!”

馮化成被他看得一哆嗦,下意識地抱緊了懷裡的玥玥,彷彿那是他唯一的依靠。

他臉色灰敗,嘴唇翕動著,好半天才發出艱澀的聲音,帶著刻骨銘心的恐懼:“…那…那不一樣。以前…天不亮就起來挖河溝,肩膀磨出血泡,化膿…指甲縫裡全是泥和血…冬天破草棚四面漏風,凍得骨頭縫都疼…吃的是摻了沙子的糙米粥,餓得兩眼發黑…病了也沒人管,硬扛…還要挨批鬥,捱打罵,尊嚴…連地上的泥都不如…”

他每說一句,周蓉的身體就劇烈地顫抖一下,臉色就白上一分。

“聽聽!” 周志剛指著馮化成,眼睛卻死死盯著周蓉,

“這才叫勞動改造!你們現在呢?有瓦房住,有熱飯吃,有民兵‘保護’著不受外人欺負,玥玥養得白白胖胖!你們還有時間悲春傷秋!還有機會生下玥玥!你們真以為,玥玥那些精貴東西,是知青辦發善心?是組織的人文關懷?”

他上前一步,逼近女兒,聲音壓得極低,卻像重錘:“那些奶粉,那些罐頭,那些城裡小幹部家庭都弄不來的東西!你以為是天上掉下來的?!”

周蓉猛地抬頭,想著屋裡櫃子上那幾個顯眼的鐵皮奶粉罐子,又看看父親那雙洞悉一切、飽含痛楚的眼睛,一個可怕的、她從未敢深想的念頭瞬間攫住了她,讓她渾身冰涼。

周志剛最後看了一眼失魂落魄的女兒,目光轉向馮化成,語氣帶著一種沉重的囑託,也帶著最後的不信任:

“你…腦子比我這傻閨女清醒點。我走後,把今天這些話,把過去的苦,掰開了揉碎了告訴她!

讓她明白明白!讓她別身在福中不知福!別覺得這點不自由就是天大的懲罰!你們能囫圇個兒在這兒喘氣,能養著玥玥,是有人替你們擋著槍子兒,扛著雷!”

他頓了頓,想起小兒子那句冰冷卻無比真實的話,一字一句地複述出來,像是在女兒心上刻下最後的烙印:“就像秉昆說的——你們能歲月靜好,是家人在替你們負重前行!”

說完,周志剛不再看他們一眼。他猛地轉身,雙手抓住冰冷的腳踏車把,用力一推。

車輪碾過凍得硬邦邦的土路,發出沉悶的“咯吱”聲,朝著院外那條通往山外的小路,頭也不回地走去。

晨光熹微,將他有些佝僂卻高大的背影,拉得很長很長。

籬笆門外,那個穿著舊軍裝的民兵隊長,正揣著手,在不遠處安靜地等著,像一道沉默的影子。

周蓉像是被釘在了原地,渾渾噩噩。馮化成一手抱著因母親哭泣又開始不安扭動的玥玥,一手用力攙著她發軟的身體,半拖半扶地把她弄回了堂屋。

“哇——哇——” 小玥玥被壓抑的氣氛和母親的異樣徹底嚇壞了,放聲大哭起來。

馮化成手忙腳亂地安慰著,嘴裡發出無意義的“哦哦”聲,眼神卻空洞地望著門外周志剛消失的方向。

哄了足有半頓飯功夫,小玥玥哭累了,才抽抽噎噎地趴在馮化成肩頭睡去。

堂屋裡死一般寂靜。周蓉癱坐在長凳上,目光呆滯地盯著泥土地面,彷彿靈魂都被抽走了。

“化成…” 過了許久,她才發出一點嘶啞的聲音,像破舊的風箱,“爸…爸最後那些話…甚麼意思?他說的…都是真的?”

她抬起頭,眼中充滿了巨大的恐懼和一絲微弱的、不願相信的祈求。

馮化成把睡熟的玥玥輕輕放在裡屋的小床上,蓋好被子。他走回堂屋,沒有立刻回答,而是疲憊地坐在周蓉對面的另一條長凳上。

他摘下眼鏡,用粗糙的袖口用力擦了擦鏡片,又戴回去。這個動作似乎給了他一點思考的勇氣。

“周蓉…” 他開口,聲音乾澀得像砂紙摩擦,

“爸他…沒說謊。我們…我們犯的事,按常理,絕不可能只是這樣…在這裡…‘思想改造’。”

他抬起頭,看著妻子慘白的臉,眼神複雜,有恐懼,有後怕,也有一絲遲來的、沉重的清醒:“以前…我僅僅是…,我頭一次被送去改造的地方,在晉北…冬天,零下二十幾度,睡的是四面透風的牲口棚,鋪的是發黴的爛草。

天不亮就被哨子催起來,去山裡背石頭。繩子勒進肉裡,肩膀磨爛了,血和棉襖凍在一起…晚上回來,只有一碗能照見人影的稀糊糊…病了?呵,沒人管,硬扛。扛不過去…就埋在後山亂墳崗…我親眼見過…不止一個。”

他彷彿又回到了那個地獄,身體不受控制地微微顫抖起來:“哪有甚麼民兵‘保護’?看守我們的,是帶著紅袖箍的民兵,他們…他們看我們,跟看牲口沒區別,心情不好,鞭子就抽過來了…哪像這裡,還跟你講道理,還讓你報備砍柴?還…還給玥玥這些東西?”

他指了指牆角那幾個刺眼的奶粉罐子,臉上露出一絲比哭還難看的苦笑。

“周蓉,” 馮化成的聲音帶著一種近乎殘酷的平靜,“我們在這裡,乾的這點活,受的這點拘束,比起真正的地獄…連皮毛都算不上。爸說得對…我們能在金壩村,能養大玥玥…不是懲罰太輕,是…有人替我們,把最重的懲罰扛走了。把地獄…擋在了外面。”

周蓉呆呆地聽著,馮化成描述的景象和她記憶裡丈夫曾經的落魄模糊地重疊起來,又和父親沉痛的話語交織在一起。

她慢慢低下頭,雙手死死捂住臉,指縫間,壓抑到極致的嗚咽聲,如同受傷的幼獸,斷斷續續地溢了出來。

這一次,不再是委屈的號啕,而是被真相碾碎後,從靈魂深處發出的悲鳴。

牆角那些代表“特殊照顧”的奶粉罐子,在昏暗的光線下,此刻顯得如此冰冷而刺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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