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七三年,正月初十。
吉春火車站月臺上,寒氣像刀子,颳得人臉生疼。
鐵軌枕木縫裡的白霜硬邦邦的,踩上去咯吱響。
周秉昆一身深灰色呢子大衣敞著懷,露出裡面筆挺的中山裝,站在人群最前面。
他旁邊是裹得嚴嚴實實的鄭娟,厚棉猴外面還圍著大圍巾,手裡死死攥著個婆婆硬塞的小布包。
“秉昆同志,一路順風!”省計委的趙主任握著周秉昆的手,力道很足,“到了京城,可別忘了咱們吉春的老部下啊。”
他身後,省委的吳副秘書長和北機廠的孫廠長也笑著點頭附和。
“放心,老趙,根在這兒呢。”周秉昆聲音沉穩,回握了一下。
另一邊,郝冬梅抱著小承東,李素華緊挨著,老太太臉上笑著,眼窩子有點紅。
“媽,大嫂,回吧,這天冷得邪乎。”周秉昆轉向她們,語氣柔和了些,
“家裡有啥搬搬扛扛的活計,別硬撐,喊趕超、國慶他們。都是從小一個泥坑裡滾大的兄弟,實在人。”
李素華趕緊把懷裡的小承東往前舉了舉:“承東,快,跟叔叔嬸嬸說再見。”
小傢伙瞪著圓溜溜的眼睛,小嘴一咧:“嘟嘟(叔叔)!嬸……走!”
“哎!承東真乖!”鄭娟鼻子一酸,伸手想摸摸孩子的小臉,又怕凍著他,手在半空停了停。
郝冬梅把承東往懷裡緊了緊,湊近鄭娟,聲音壓低了:“娟兒,到了京城,那可是天子腳下。你現在身份不一樣了,是高官夫人,該有的做派得有,別太……”
她頓了頓,把“小家子氣”嚥了回去,拍拍鄭娟的胳膊,“大方點,啊?”
鄭娟用力點頭:“嗯!大嫂,我記住了。媽,你們快回去吧,看這風。”她說著,又忍不住去看承東。
“首長,車快開了。”穿著軍大衣的警衛員輕聲提醒,旁邊的司機老馬已經利落地把兩個半舊的柳條箱提上了軟臥車廂的踏板。
周秉昆點點頭。月臺上,送行的官員們再次圍攏,握手道別,氣氛熱烈。
穿著鐵路制服的車長一直恭敬地候在軟臥車廂門口,見周秉昆轉身,立刻側身讓開,臉上堆滿笑:“周司長,您請!包廂都收拾好了,暖氣也足。”
他們走的是站臺盡頭的特殊通道,鋪著紅地毯,直通軟臥車廂,避開了普通候車室的擁擠和喧囂。
警衛員小李和司機老馬一前一後,隔開了無關的人流。
李素華抱著承東往前跟了兩步,聲音有點發哽:“秉昆,娟兒,到了就……就來個信兒啊!”
“媽,您放心!”周秉昆在車廂門口停住,又看了母親和兄嫂侄子一眼,用力揮了下手。
鄭娟也紅著眼圈使勁揮手:“媽!大嫂!回吧!安頓好了就接你們!”
綠皮火車猛地噴出一股濃重的白汽,“況且況且”地吼叫著,緩緩駛離站臺。
李素華抱著承東的身影,郝冬梅揮動的手臂,還有那群送行官員模糊的面容,都被站臺的寒氣和小城吉春遠遠地拋在了後面。
一天後,火車喘著粗氣,拖著長長的白煙,停在了京城火車站。
車門剛開一條縫,一股乾冷凜冽、帶著濃重煤煙味的風就“呼”地灌了進來。
警衛員和司機老馬早已提著行李守在門口,像堵牆擋住了風。鄭娟下意識地裹緊了圍巾,緊跟著周秉昆邁下車廂。
站臺上,靠近貴賓通道口,三個人影快步迎了上來。打頭的是個三十多歲戴黑框眼鏡的男人,藍呢子中山裝,腋下夾著公文包,臉上笑容熱切:
“周司長!一路辛苦!我是委裡外聯司辦公室的王建設。”他側身介紹旁邊一位四十多歲、幹部模樣的人,
“這位是市委房管處的劉主任。張秘書也來了。”
張秘書在稍後一點,正和列車長低語交接,聞聲也笑著點頭致意。
房管處的劉主任趕緊上前一步,雙手握住周秉昆伸出的手:“歡迎周司長回京工作!歡迎鄭娟同志!”
周秉昆和他們簡單一握,聲音依舊沉穩:“辛苦你們跑一趟。”他側過身,讓出身後的鄭娟,“這是我愛人,鄭娟。工作關係調到朝陽區調味品廠了。”
“鄭娟同志,您好您好!”王主任和劉主任連忙轉向鄭娟,笑容滿面地問候。
鄭娟有點侷促,手指下意識捏緊了布包的帶子,朝他們笑了笑,小聲說:“王主任好,劉主任好。”
她抬眼飛快地掃了下站臺,黑壓壓的人頭攢動,遠處是灰濛濛的高大城牆輪廓,心口撲通撲通跳得厲害。京城,真的到了。
兩輛黑色的賓士轎車悄無聲息地滑出站前廣場,穿過街道。
路兩旁還能看到些沒撤掉的紅燈籠和褪色的標語。車子七拐八繞,最後鑽進了一條安靜的衚衕,停在一座青磚灰瓦的小院門前。空氣裡能聞到一絲若有若無的水腥氣。
“周司長,住處到了。”張秘書先一步下車,麻利地拉開了周秉昆這邊的車門。
周秉昆和鄭娟下了車。眼前是座小小一進四合院,黑漆如意木門緊閉著,門楣上光禿禿的,還沒貼春聯。
張秘書掏出鑰匙開啟門鎖,“吱呀”一聲推開沉重的木門。門後立著一堵磨磚對縫、砌得方方正正的影壁牆,擋住了院內景象。
“周司長,鄭同志,請進。”房管局的劉主任側身引路,態度殷勤,
“這房子年前就落實了,我親自盯著的,手續都辦利索了。按您的意思,離委裡近,圖個清靜。
老房子了,但骨架結實,年前裡外拾掇了一遍,瓦片該換的換了,牆縫勾了,白灰也刷了。地面鋪了磚,院子裡的壓水井也淘洗過,水旺著呢。”他邊說邊繞過影壁。
小院的全貌一下子攤在眼前。
院子不大,方方正正,青磚墁地,掃得溜光。
北面三間正房,青磚牆,硬山頂,灰瓦鋪得齊整。中間堂屋,兩邊是臥室,窗戶都新糊了高麗紙,看著透亮。
東西兩邊各是兩間矮點的廂房。南邊倒座房兩間,門開在院門兩側。院牆角有個單獨的小屋,是廁所。院子西邊靠牆,果然有個壓水井,青石板砌的井臺,旁邊撂著個半舊水桶。
鄭娟的眼睛“唰”地亮了。她鬆開一直攥著的布包帶子,快走幾步,站在院子當間,轉著圈看。
手指輕輕摸過正房廊下新刷了紅漆的柱子,又走到西廂房門口,探頭往裡瞧了瞧。
“這…這真好!”鄭娟的聲音帶著壓不住的歡喜,回頭看向周秉昆,臉上笑開了花,
“比光字片敞亮多了!正房三間,夠住。東廂房能堆東西,西廂房…嗯,拾掇出來,媽或者我媽來了,也能落腳。”她指著倒座房,“那是灶房和堆雜物的地兒吧?”
周秉昆看著妻子亮晶晶的眼睛,臉上線條也軟和了:“嗯,計委的同志都安排好了。”
張秘書趕緊接話:“是,倒座南邊那間,新盤的灶,通了煙囪,鍋碗瓢盆備了些基本的。旁邊那間空著,放煤球雜物都成。廁所也通了,蹲坑,定期有人來掏。”
鄭娟幾步走到壓水井旁,握住冰涼的鐵把手,試著壓了兩下,“嘩啦!”清亮的水柱衝進水槽,濺起小水花。她又壓了幾下,才心滿意足地鬆開手,撩起圍巾擦了擦濺到臉上的水珠。
“這水真清!”她扭頭對周秉昆說,帶著點孩子氣的興奮,“以後洗衣裳、澆花都便當。秉昆,你看這院子中間這塊地,”
她指著磚地圍出的一小方泥地,“開春了,我種點蔥蒜,再栽兩棵月季,行不?”
周秉昆走過去,看著妻子被風吹紅卻放著光的臉:“行,你看著弄。”他轉向張秘書,“收拾得挺利索,費心了。”
“您太客氣了,周司長,應該的。”張秘書明顯鬆了口氣,笑容更實在了,
“鑰匙都在這兒,三套。屋裡床鋪被褥新的,爐子生上了,炕也燒過,進去就能歇著。您和您愛人先安頓,看還缺啥少啥,隨時言語。對了,家政王姐明天一早就來。”
“成,今天就這樣。你們也辛苦,回吧。”周秉昆接過那串沉甸甸的黃銅鑰匙。
“哎,好嘞。周司長,鄭娟同志,那我們先走了。”張秘書、劉主任、王主任恭敬地道別,輕手輕腳帶上了如意門。
司機老馬和警衛員小李他也暫時回家安頓,跟周秉昆告了假,結伴出了衚衕。
小院裡一下子靜了。只剩下風吹過屋簷的“嗚嗚”聲,還有爐煙從正房煙囪裡嫋嫋飄出的淡淡青煙。
鄭娟長長地、舒坦地撥出一口氣,像是把一路的塵土和緊繃都吐了出去。
她走到周秉昆身邊,挽住他的胳膊,頭輕輕靠在他肩上,望著這方小小的、紮紮實實屬於他倆的天地。
“昆,”她聲音輕輕的,帶著夢一樣的憧憬,“等天暖和了,把媽接來住些日子?讓她也瞅瞅京城,瞅瞅咱們這小院兒?她一準兒喜歡。”
周秉昆沒說話,只是抬起手,覆在鄭娟挽著他胳膊的手背上,用力握了握。
他的目光掃過規整的房簷,乾淨的院落,最後落在妻子那帶著希冀、被什剎海方向吹來的冷風拂過的側臉上。
遠處,什剎海的冰面反射著下午冷淡的陽光,而這座小小的四合院裡,爐火正暖,灶膛裡的柴禾噼啪輕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