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志剛的眼淚還在臉上凍得發緊,周蓉已經撐著膝蓋站了起來,胡亂抹了把臉,聲音還帶著濃重的鼻音:
“爸…進屋吧,外面冷。”
她快步上前,幫著父親把沉重的腳踏車推進小小的堂屋。
屋子不大,泥土地面還算平整。靠牆壘著個土灶,旁邊有口水缸,一張舊方桌,兩條長凳。
光線昏暗,但收拾得還算利落。周蓉手腳麻利地解開腳踏車後座竹筐上的麻繩,開始往外搬東西。
“您…您怎麼帶這麼多…”周蓉看著那米、油、臘肉、雞蛋、掛麵,還有鼓鼓囊囊的包袱,聲音又哽住了。
“過年…過年嘛…”
周志剛嗓子啞得厲害,他摘下帽子,目光卻被堂屋右邊那間小屋裡探出的一個小腦袋吸引住了。
一個約莫兩歲的小女娃,扎著個沖天小辮兒,穿著件嶄新的紅底碎花小棉襖,臉蛋兒紅撲撲的,正扒著門框,怯生生地往這邊瞧,黑葡萄似的大眼睛裡滿是好奇和一點害怕。
“爸,這是玥玥,”周蓉順著父親的視線看去,臉上終於露出一絲真切的暖意,
“快二歲了。”她朝那小身影招招手,聲音放得又輕又柔:“玥玥,來,這是外公…外公來看我們了。”
周志剛的心瞬間軟得一塌糊塗,幾乎是本能地就蹲下身,張開粗糙的大手,臉上擠出他自認為最和藹的笑容:“玥玥…來,讓姥爺抱抱…”
小姑娘卻像受驚的小鹿,猛地縮回小腦袋,一扭身,緊緊抱住了周蓉的腿,把臉埋了進去,只留個小辮兒在外頭晃。
“這孩子,怕生呢。”周蓉無奈地笑了笑,彎腰把女兒抱起來,輕輕拍著她的背,對父親解釋道,
“平時就我跟化成,少見外人。”
周志剛有些訕訕地收回手,目光卻黏在外孫女身上挪不開。那身簇新的小棉襖,那健康紅潤的小臉,還有那雙亮晶晶的眼睛,跟他一路想象中面黃肌瘦、瑟瑟發抖的樣子,差了十萬八千里。
他站起身,藉著幫周蓉搬東西的機會,仔細打量起這屋子。
兩間房,石頭打底,上面是黃泥夯的土坯牆,頂上蓋著整齊的青瓦。
這可比他預想中四面漏風的茅草棚強太多了。堂屋兼著廚房,右邊那間屋,門開著半扇,能看到裡面用土布簾子隔成了前後兩小間。
周蓉抱著玥玥,把米袋和油罐放進靠牆的角落。周志剛的目光掃過堂屋,又不由自主地投向那間臥室。
簾子沒拉嚴實,裡面透出點光。他看到了一個刷著白漆的小木床,床欄上還掛著個小小的彩色布娃娃。
床邊有個木箱子,上面疊著幾件乾淨的小衣服。更顯眼的是牆角一個小櫃子上,赫然放著幾個印著外文字母的鐵皮奶粉罐子,旁邊還有幾個玻璃瓶,像是裝果泥或者肉鬆的輔食罐子。
周志剛心裡“咯噔”一下,像被甚麼東西硌著了。他走過去幾步,指著那些東西,儘量讓聲音顯得平常:
“這…這些精貴東西,那來的,可不敢再犯…。”
周蓉正把雞蛋一個個小心地放進灶臺邊一個墊著稻草的竹籃裡,聞言頭也沒抬,語氣平淡地像在說別人的事:
“噢,玥玥的吃穿用度,知青辦那邊…從她生下來起就一直供著。
奶粉、奶糕、米糊、小衣服…隔段時間就送點過來。要不,這山溝溝裡,哪能養得這麼齊整。”
知青辦?
周志剛的眉頭緊緊鎖了起來。他站在那兒,盯著那幾個在昏暗光線下也顯得格外扎眼的奶粉罐子,心裡翻江倒海。
他跑了一輩子工地,當了半輩子工人,太清楚“知青辦”“革委會”是個啥部門了。管思想,管學習,管勞動安排,可能偶爾發點救濟糧。
給一個“勞動改造”人員的幼女,持續不斷地供應城裡都難買到的進口奶粉、嬰兒輔食、嶄新的衣服?這手筆,這規矩,不對!這絕不是一個知青辦該管、能管、會管的事兒!這也不是一筆不小的開支…。
他腦子裡猛地閃過小兒子周秉昆那張總是沒甚麼表情,眼神卻深得像潭水似的臉。
一股涼氣順著脊椎爬上來。是了…只有他!只有他那個在京城當“大官”,一句話就能讓吉春建築公司經理巴結著開介紹信的兒子,才有這個門路,才能悄無聲息地把手伸這麼遠,用“知青辦”這塊遮羞布,護住這個外甥女!
周志剛心裡堵得慌,像是被人悶頭打了一拳。
他一路上的心疼、擔憂、憤怒,此刻都像打在棉花上,空落落的,又憋屈得難受。
他張了張嘴,想說點甚麼,喉嚨裡卻像堵了團棉花,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院子裡傳來沉重的腳步聲和柴火摩擦的聲響。
“周蓉?誰來了?院門口咋有腳踏車?”一個沙啞的男聲響起。
周蓉抱著玥玥迎到門口:“化成,爸…爸來了。”
馮化成挑著一擔沉甸甸的柴火,正佝僂著腰邁進院子。
聽見這話,他猛地抬起頭,黑框眼鏡後面那雙總是帶著愁苦的眼睛瞬間瞪大了。
他趕緊把柴火卸在院牆角,直起身,快步進屋,侷促地在舊棉襖上擦了擦手。
乾瘦的臉上擠出一點僵硬的笑容:“爸…爸您來了?路上…路上辛苦了吧?快坐,快坐!”
他比周志剛印象中更瘦了,顴骨突出,眼窩深陷,頭髮亂糟糟的,身上的舊棉襖打著補丁,袖口磨得發亮,一股子落魄知識分子的味兒。
他手忙腳亂地去搬長凳,又想去拿暖水瓶倒水,顯得有些手足無措。
周志剛看著他這副樣子,心裡那點因為女兒和外孫女生活尚可而剛升起的複雜情緒,又沉了下去。
他沒坐下,只是環顧著這雖簡樸卻遠比想象中“勞改”環境好得多的屋子,悶聲問道:“你們…你們在這,平常都幹啥?活兒重不重?”
馮化成推了推滑到鼻樑上的眼鏡,嘆了口氣:“活兒…還好。村裡規定的,分給我倆的田不多,就兩畝坡地,種點苞谷紅薯。
除草、施肥、收的時候忙一陣,平時…就是拾掇拾掇自留地,弄點柴火。比不得正經勞力下大力氣。我們也比不上莊稼人…”他語氣裡帶著點讀書人的無奈,倒沒多少抱怨。
周蓉把玥玥放到地上,讓她自己玩,介面道:“嗯,重活累活輪不上我們。村裡有民兵盯著,不讓亂跑。
平時就在這院兒裡,或者去自留地,去後山砍柴也得報告一聲。去鎮上趕集?想都別想。
隔三差五,民兵隊長或者知青辦的人會過來看看,問問話,查查有沒有偷懶或者…有沒有不該有的東西。”
她指了指牆角堆著的柴火,“這不,化成就是去後山砍柴了,得趕在午飯前回來,下午還得把砍柴的地方和數量跟隊長報備。”
周志剛聽著,眉頭越皺越緊。這哪是勞動改造?
這分明是…是關在籠子裡養著!限制自由,按時檢查,活兒不重,吃穿用度…尤其是玥玥的,還被人暗中打點得妥妥當當。
他看著女兒平靜地訴說,看著女婿臉上那習慣性的愁苦,再看看外孫女蹲在地上,用小手好奇地撥弄著外公帶來的網兜裡露出的點心包裝紙,發出咯咯的笑聲。一股巨大的荒謬感和無力感攫住了他。
他冒著風險,頂著家裡的反對,千里迢迢跑來,以為看到的是在泥濘裡掙扎的親骨肉,結果卻發現她們被一種他看不懂、也無力改變的力量,以一種奇怪的方式“保護”或者說“囚禁”在這山清水秀的牢籠裡。
這感覺,比看到她們真在受苦,還讓他心頭憋悶,像壓了塊沉甸甸、溼漉漉的石頭。
周蓉沒注意父親複雜的神色,她拿起灶臺上的抹布擦了擦桌子,語氣裡帶著一絲認命後的麻木:
“就這樣吧。幹活兒不累,餓不著凍不著,玥玥也好好的。就是…不自由。爸,您別站著了,坐會兒。我去燒點水,給您泡碗油茶麵,暖和暖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