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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1章 闖北疆

2025-07-31 作者:雞蛋上跳舞

晚飯桌上,氣氛沉悶。鹿來娣正低頭數著剛領的幾張工業券。曹德寶深吸一口氣,把心一橫,從懷裡掏出那張通知書,輕輕推到鹿來娣面前的桌面上。

“啪嗒。”鹿來娣手裡的工業券掉在桌上。她先是疑惑地瞥了一眼那張紙,目光掃過上面的大紅印章和“北疆”、“副科級”幾個字,瞳孔猛地一縮。她抬起頭,直直地盯住曹德寶,臉上血色瞬間褪得乾乾淨淨,驚愕像冰水一樣潑了她滿臉。

“你……”她喉嚨像是被甚麼堵住了,只擠出一個字。屋裡靜得可怕,只有桌上那盞昏黃的燈泡發出輕微的嗡嗡聲。

曹德寶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手心全是冷汗,已經做好了迎接暴風驟雨的準備,甚至下意識地繃緊了肩膀。

然而,預想中的狂風暴雨並沒有來。鹿來娣就那麼死死地盯著他,眼神複雜得像打翻的顏料盤,震驚、憤怒、難以置信,還有一種更深沉的、曹德寶從未在她眼裡見過的情緒在翻湧。時間彷彿凝固了。曹德寶他爹也放下了旱菸杆,驚疑不定地看著兒子,又看看兒媳。

足足有半分鐘,鹿來娣才猛地吸了一口氣,像是剛從水裡掙扎出來。她沒看通知書,目光像錐子一樣紮在曹德寶臉上,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冰碴子似的冷硬:“甚麼時候的事?”

“上……上個月,報的名。剛……剛收到通知。”曹德寶喉嚨發乾。

“瞞得挺嚴實啊,曹德寶。”鹿來娣嘴角扯出一個沒有溫度的弧度,眼神鋒利得像刀片,“翅膀硬了?覺得在醬油廠抬不起頭?在家裡……也憋屈著了?”

她的目光掃過他爹,又落回曹德寶身上,帶著洞穿一切的銳利。

曹德寶臉上一陣紅一陣白,嘴唇動了動,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他知道,鹿來娣甚麼都明白。明白他在廠裡的尷尬,明白他在家裡的壓抑,明白他和呂川、唐向陽那越來越遠的距離——那兩人如今是廠技術科的正牌科長了。

又是令人窒息的沉默。鹿來娣忽然抬手,“啪”地一聲拍在桌面上,震得碗筷都跳了一下。曹德寶和他爹都嚇了一跳。

“行!”鹿來娣的聲音陡然拔高,斬釘截鐵,帶著一股子破釜沉舟的狠勁兒,震得屋頂的灰都似乎簌簌往下掉,“曹德寶,你行!有膽子瞞著全家搞這麼大動作!”她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在水泥地上刮出刺耳的聲響。她兩步跨到曹德寶面前,胸膛起伏著,目光灼灼逼人,像兩團燒著的炭火。

“你既然敢豁出去,那就給我記住了!”她一字一頓,每個字都像砸在曹德寶心坎上,

“你去北疆!給我往死裡幹!混出個人樣兒來!別他媽灰溜溜地滾回來!要是還像在吉春這樣窩囊,趁早死外頭,甭回這個門!聽見沒有?!”

吼完,她也不看曹德寶的反應,抓起桌上那張通知書,胡亂塞進曹德寶手裡,轉身就衝進了廚房,把鍋碗瓢盆弄得叮噹亂響。曹德寶捏著那張被揉皺的紙,站在原地,看著鹿來娣在廚房門口晃動的背影,聽著那壓抑不住的、帶著粗重鼻息的動靜,喉頭像是被一團滾燙的東西死死堵住了,眼眶又酸又脹。

他爹重重嘆了口氣,煙鍋在鞋底磕了磕:“唉……去吧。來娣……是氣話,也是盼你好。”

出發那天,天剛矇矇亮。北疆派來接人的大卡車就停在光字片的路口,發動機突突地響著,噴出白氣。車斗裡已經站了不少人,揹著打著補丁的行李捲,臉上帶著離家的茫然和對未知的憧憬。

街坊鄰居圍著看熱鬧,七嘴八舌。鹿來娣沒出來送,只隔著窗戶冷冷地看著。

曹德寶最後看了一眼自家那扇緊閉的房門,把心一橫,把行李甩上卡車,抓住冰冷的車幫,翻身爬了上去。

他沒再回頭。卡車吼叫著,碾過光字片坑窪的土路,捲起一陣嗆人的煙塵,把熟悉的破敗房簷和那扇緊閉的窗戶,連同他前半生的憋悶,遠遠地拋在了後面。

一路向北,汽車換火車,火車換汽車,顛簸了不知多久。

當卡車終於在一片廣袤得令人心慌的土地上停下時,曹德寶幾乎被眼前的景象震住了。

天高地闊,望不到邊。遠處是連綿起伏的黛色山脈,近處是大片大片剛剛翻墾過的黑土地,散發著泥土特有的、冷冽而清新的氣息。

風颳在臉上,又硬又冷,帶著西伯利亞的味道。幾排刷著白灰的平房和一棟簡陋的二層磚樓,就是北疆特區農產品出口管理處的全部家當。

空氣裡瀰漫著木材、凍土和一種忙碌而粗糲的氣息,與吉春那黏糊糊的醬油味兒截然不同。

報到,領了套深藍色的、簇新的卡其布幹部服,還有一枚小小的、印著“北疆管理”字樣的紅底徽章。

當他把徽章別在左胸口袋上方時,指尖竟有些微微發顫。他被分配到農產品出口管理科,掛了個副科長的銜兒,具體負責對接腳盆雞駐軍港口的農產品出口業務。

辦公室裡只有幾張舊桌子,幾把椅子,一部搖把子電話,牆上掛著大幅的北疆地圖和腳盆雞駐軍港口示意圖。

新的工作任務已經壓了下來。堆積如山的檔案:

林場報上來的松茸、榛蘑、猴頭菇等山珍乾貨的等級、重量、水分檢測單;

農場交上來的大豆、玉米、小麥的質檢報告,還有最新一批實驗性出口的保鮮蔬菜(主要是耐儲運的土豆、洋蔥、大白菜)的預冷記錄和包裝說明。

更重要的,是腳盆雞駐軍那邊發來的、格式嚴謹得近乎苛刻的訂單和密密麻麻的進出口檢疫要求。

曹德寶一頭紮了進去。白天跟著老科員跑農場、下林場、蹲冷庫,晚上就著昏黃的燈光啃那些外文條款,翻字典,做筆記。

北疆的風硬,吹得人嘴唇開裂,但吹在他臉上,卻有種洗刷汙濁的痛快。沒人知道他在吉春只是個抬醬渣的,這裡只認他胸前的徽章和手裡的單子。

準備工作已做的差不多了,林場的精選榛蘑、猴頭菇,搭配一批農場剛收上來的優質東北大米和實驗批次的保鮮大白菜。

目的地:腳盆雞國佐世保軍港。貨物已在碼頭裝船完畢,需要管理處派一名幹部隨船押運並現場協調交接。

“小曹,這趟你去!你要記住,對外宣稱,這不是出口商品,是我們駐軍的生活物資”科長把蓋著紅章的貨單和隨貨檔案拍在他桌上,語氣不容置疑。

“啊”曹德寶有些吃驚,“駐軍才五百多人……,”

科長眼光一疑“對外宣稱你懂不懂,這是北疆和駐軍的障眼法,目的肯定是將這些農產品銷售出去,”

曹德寶立刻閉上嘴巴,有些事做的說不得。上面怎麼說,他就怎麼做。

“腳盆雞駐軍規矩嚴,有很多保密措施,你仔細點,別出岔子!這可是咱們特區和駐軍合作,北疆的農產品開啟那邊市場的關鍵一步!”科長苦口婆心的解釋著。

“腳盆雞的市場比我們想像的要封閉,但誰能拒絕這又便宜又好的貨物呢……,小曹啊,抗曰不一定非得……,有時……,打斷他們的……經濟……也是……。”

曹德寶心口猛地一熱,目光堅定起來。他拿起那疊厚厚的貨單,紙張在手裡沉甸甸的。

上面每一項品名、等級、重量、包裝規格,都凝聚著北疆土地上無數人的汗水,也繫著他這個新晉“曹副科長”的前程。他用力點頭:“科長放心!保證完成任務!”

站在冰冷的鋼鐵甲板上,鹹腥凜冽的海風像無數把小刀子,迎面撲來,瞬間灌滿了曹德寶嶄新的幹部服,衣襬被吹得緊貼在腿上,又猛地向後獵獵翻飛,發出急促的聲響。

腳下的貨船發出一聲沉悶悠長的汽笛,龐大的身軀緩緩離開了北疆那個繁忙的碼頭。

他下意識地攥緊了手裡那疊厚厚的貨單,指關節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紙張在強勁的風中不安分地抖動著,嘩嘩作響,彷彿隨時要掙脫飛去。

他低下頭,目光掃過貨單上那些熟悉的字眼:“特級榛蘑,五千公斤”、“保鮮大白菜(實驗批次),二十五噸”、“精選東北圓粒米,三百二十噸”……每一個名稱,每一串數字,此刻都沉甸甸地壓在他心上,又帶著一種奇異的、向上的牽引力。

他扭過頭,視線越過船舷邊堆疊的、覆蓋著防水油布的貨箱,投向身後那片越來越遠的土地。

灰藍色的天空下,北疆廣袤的輪廓在地平線上漸漸變得模糊,只剩下一個巨大而沉默的剪影。

寒風捲著細小的冰粒,抽打在臉上,又冷又痛,卻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近乎粗糲的清醒。

吉春市那低矮擁擠的房簷、出渣車間裡永遠散不掉的酸腐氣、家裡飯桌上令人窒息的沉默、還有鹿來娣最後那通劈頭蓋臉的吼罵……所有那些曾經像溼透的棉襖一樣緊緊裹著他、讓他喘不過氣的憋悶與瑣碎。

獵獵的風聲灌滿雙耳,也捲走了過往所有的泥濘。他挺直了被幹部服襯得有些單薄的脊樑,迎著風,站得更穩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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