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議室裡沉甸甸的掌聲餘韻似乎還粘在墨綠色的呢絨桌布上。
與會者魚貫而出,腳步聲在水磨石地面上敲擊出疏密不一的迴響,彼此間低聲交談著,目光卻有意無意地掠過被餘秋裡單獨留下的周秉昆。
餘秋裡那隻獨臂習慣性地垂在身側,空蕩蕩的袖管隨著他略快的步伐微微晃動。
他走近周秉昆,臉上那種主持會議時的嚴肅銳利淡去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帶著沙場氣息的熟稔:“秉昆,跟我來。”
兩人剛走出會議室厚重的大門,等在走廊裡的張建軍立刻迎上一步,他身後跟著一位五十歲上下、穿著洗得發白的深藍卡其布中山裝的男人。
這人身材微胖,臉上帶著機關後勤幹部特有的、既熱情又透著審慎的笑容,手裡攥著一個鼓鼓囊囊的人造革公文包。
“主任,周司長。”張建軍聲音不高,側身介紹,“這位是辦公廳行政後勤部的劉振邦部長。”
“餘主任!周司長!”劉振邦立刻伸出雙手,先緊緊握了握餘秋裡的右手,又轉向周秉昆,笑容更盛了些,
“周司長,一路辛苦!歡迎您到計委工作!以後生活上的事,您儘管吩咐。”
餘秋裡那隻獨臂習慣性地在身側虛點了一下,聲音洪亮直接:“振邦,秉昆同志是中央給我們計委派來的干將,擔子重得很!生活上,你要給我安排得妥妥當當,不能讓他有半點後顧之憂!”
“是!主任放心!都按最好標準安排好了!”
劉振邦挺直腰板,迅速開啟他那個人造革公文包,抽出一份檔案,卻沒翻開,顯然內容早已爛熟於心,語速快而清晰:
“辦公室安排在3號樓二層東頭,向陽,安靜。面積二十五平方,新配的辦公桌椅、檔案櫃,一部紅色保密電話,一部普通外線。如果對辦公用品不滿意,隨時調整。
辦公室隔壁,就是政策司的機要室和資料室,方便您隨時調閱。鑰匙小張同志已經有了。”他朝張建軍點點頭。
餘秋裡嗯了一聲,目光掃過周秉昆:“住房呢?家眷安置是大事。”
“住房安排在機關大院後面的專家樓,三號樓二單元三層東戶。三居室,南北通透,帶廚房、衛生間,通了暖氣和煤氣管道。”
劉振邦說得非常具體,“傢俱按司局級標準配齊了,雙人鐵架床、五斗櫥、大衣櫃、寫字檯、木沙發、茶几、兩把木椅、一臺滬產收音機。
被褥、暖水瓶、臉盆架都是全新的。煤本、糧本、副食本也都辦好了,直接放在您家裡服務人員手上。”
“服務人員?”周秉昆下意識地問了一句。這排場比他預想的要大得多。
“是的,周司長。”劉振邦解釋道,“按規定,給您配了一位生活服務員,是從京西賓館調過來的老同志,姓王,女同志,四十多歲,政治可靠,手腳麻利,主要負責您住所的衛生、一日三餐採買和簡單烹飪。
她每天上午八點到,下午五點離開。您的換洗衣物她也會負責漿洗熨燙。”
餘秋裡插話道:“司機和警衛呢?要用靠得住的人。”
“司機是車隊的老趙,趙德柱同志,黨員,十二年駕齡,技術過硬,人穩重,專門負責您的專車。”
劉振邦頓了頓,“專車是去年新配的一輛黑色“賓士100”,車況良好。
警衛方面,保衛處選派了兩名政治可靠、軍事素質過硬的現役戰士,小王和小李,實行雙人雙崗,二十四小時輪值,負責您辦公和住所的外圍警戒與隨行安全。他們都住在您樓下警衛室。”
他又低聲補充了一句:“周司長,警衛員的配槍54式手槍,如果外勤可申請56式半自動。”
他語氣平靜,彷彿在說一件尋常事。
餘秋裡滿意地點點頭,那隻獨臂習慣性地拍了拍周秉昆的後背,力道不小:
“秉昆啊,聽見沒?計委就是你的新家,後方穩固了,你才能在前方放開手腳打仗!這規格,是工作需要,也是中央對你的信任和期待!”
他話鋒一轉,臉上露出一絲難得的促狹笑意,聲音也壓低了些,帶著點長輩的調侃:“對了,剛聽小張說,你愛人還在吉春?這怎麼行!年紀輕輕的,剛成家沒多久吧?兩地分居,不是個事兒嘛!我看,讓你愛人也調來京城嘛!
劉部長,機關附屬小學、幼兒園,還有職工醫院,位置都還有吧?一起解決!”
周秉昆心頭一暖,又有些微窘。他下意識地搓了搓掌心。他抬眼,迎上餘秋裡關切又帶著點戲謔的目光,穩了穩心神,聲音清晰而平和:
“謝謝主任關心。不過,我愛人鄭娟在吉春,家裡還有老人需要照顧,她暫時留在那邊更穩妥些。
而且,我剛來,工作千頭萬緒,總得先理出個頭緒,把局面穩住。等各項工作都真正安穩下來,條件成熟了,再接她過來也不遲。”
餘秋裡盯著他看了兩秒,那銳利的眼神彷彿能穿透人心,隨即哈哈一笑,那隻獨臂又重重拍了一下週秉昆的肩膀:“好!心裡有譜!那就先這麼著!
劉部長,都記下了?按周司長說的辦!現在,帶周司長去認認他的辦公室和窩!秉昆,安頓好了,還可在院裡轉轉,熟悉熟悉環境。明天,可就正式辦公了!”
“是!”劉振邦立刻應道。
“明白,主任。”周秉昆點頭。他隨著後勤部劉振邦向外走,張建國也緊跟在他身後。
目光掠過走廊盡頭高大的玻璃窗,窗外是計委大院肅穆的蘇式樓宇輪廓,樓前空地上,持槍哨兵的身影挺拔如松,槍刺在上午的陽光下偶爾反射出一點冷冽的寒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