汽車碾過最後一段土路,穩穩停在吉春火車站月臺旁。
泥漿點子濺在鋥亮的車門上,像甩不開的故土烙印。
秘書張建軍搶先一步下車,利落地拉開後門。
他二十出頭的身板挺拔如白楊,深色中山裝不見一絲褶皺,自然的提過周秉昆那隻半舊藤條箱時,亦步亦趨的跟在周秉昆身後,心情有些激動,終於回京城了。
“首長,這邊。”張建軍聲音不高,側身引路,目光銳利地掃過略顯嘈雜的月臺。
三個穿著同樣深色制服的保衛人員無聲散開,形成一個松而不懈的三角,將周秉昆護在中心,隔開往來人流。人群裡投來敬畏或好奇的目光,大幹部的待遇,在這吉春車站也是扎眼的存在。
綠皮火車喘息著停靠。張建軍出示證件,列車長親自引路,穿過車門,徑直來到列車前部的軟臥包廂。
包廂門拉開,內裡潔淨安靜,四張鋪位,下鋪的深藍絨布罩已鋪展平整。
“首長,您這邊。”張建軍將藤條箱穩妥地塞進下鋪底下,又接過保衛遞上的暖水瓶和搪瓷茶缸——正是印著“為人民服務”的那個——放在小桌上
。他動作流暢,帶著一種與年齡不符的沉穩周全,顯然是極熟悉這套流程。
保衛人員迅速安置好隨行的小件行李,兩人留在包廂外過道肅立警戒,一人進入包廂對面下鋪。
火車長鳴,緩緩啟動。周秉昆靠窗坐下,窗外吉春低矮的房舍和灰濛濛的天空急速倒退。
張建軍擰開暖水瓶蓋,熱水注入搪瓷缸,熱氣嫋嫋升起。
“您喝口熱水,潤潤。”他將缸子輕輕推到周秉昆面前,“這一路得二十多個鐘頭,您歇著,有事叫我。”
他自己在對面下鋪邊緣坐下,腰背依舊筆直,從隨身公文包裡拿出一份檔案安靜翻閱。燈光下,他年輕的側臉線條分明,透著一股將門之後的銳氣與自律。
車輪撞擊鐵軌,發出單調而巨大的轟鳴。周秉昆閉上眼,光字片泥濘的道路、鄭娟強忍淚光的臉龐、北疆呼嘯的風沙與轟鳴的車間……無數畫面在腦海中翻騰。
他睜開眼,拿起桌上那份張建軍帶來的最新經濟資訊,目光掃過那些冰冷的數字:龍國1236億(含北疆特區)VS鷹醬1.2萬億、腳盆雞3000億。巨大的鴻溝如同冰冷的鐵幕壓下來。
火車在遼闊的華北平原上賓士了一夜一日。
當暮色再次籠罩大地時,窗外稀疏的燈火逐漸變得稠密,最終連綴成一片浩瀚燈海。北京站到了。
月臺上燈火通明,空氣裡瀰漫著煤煙與人群的氣息,卻自有一股肅穆。
張建軍率先拎著藤條箱下車,目光如電,迅速鎖定站臺遠端。
兩名穿著灰色中山裝、幹部模樣的人正快步迎上來,身後跟著車站工作人員。
“周司長!一路辛苦!”為首的中年人笑容熱絡,遠遠伸出手,聲音洪亮,
“歡迎歡迎!我是計委辦公廳副主任,李達。餘主任特意囑咐,一定要安全、順遂地把您接上!”
他用力握住周秉昆的手搖了搖,又轉向張建軍,笑容裡帶著熟稔,“建軍同志,又見面了!”
“李主任好。”張建軍微微頷首,分寸拿捏得恰到好處。
一行人穿過特殊通道,站外廣場上,一輛線條厚重、通體漆黑的“賓士”轎車靜靜停泊,車頭立著醒目的“賓士“星徽,在站前昏黃的燈光下泛著冷硬的光澤。
在這個滿眼老“上海”和“伏爾加”的年代,它無聲地彰顯著非同尋常的地位與使命。司機早已肅立門邊。
車子無聲地滑入京城夜色。街道比吉春寬闊許多,路旁多是蘇式風格的灰磚樓房,間或閃過幾座巍峨的古建築剪影。
行人大多騎著腳踏車,藍灰的衣裝在路燈下匯成流動的暗河。車內異常安靜,只有引擎低沉平穩的運轉聲。
周秉昆望著窗外飛逝的陌生街景,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放在膝上的藤條箱粗糙的藤條表面。
車子駛入一片莊嚴靜謐的區域,最終停在一座有軍人站崗的四層灰色大樓前。門楣上懸掛著巨大的國徽。
“周司長,今晚您就住計委招待所,條件還算過得去,就在大院裡頭。
您先好好休息,明天上午九點,餘主任在1號樓大會議室為您開歡迎會。”李達副主任親自將周秉昆送至招待所房間門口,笑容可掬地告辭。房間寬敞整潔,暖氣充足,有獨立的衛生間,條件遠勝吉春家中。
次日清晨八點五十。1號樓大會議室。厚重的木質大門緊閉,門外走廊異常安靜,只有皮鞋踏在水磨石地面上的輕微迴響,帶著一種無形的壓力。
張建軍低聲道:“首長,這邊。”他替周秉昆推開沉重的門扉。
會議室內部空間高闊,光線明亮。一張鋪著墨綠呢絨檯布的長條形會議桌佔據中央,桌後已坐滿了人。
空氣裡瀰漫著淡淡的煙味和紙張油墨的氣息。周秉昆踏入的瞬間,所有目光齊刷刷地聚焦過來。
主位上,一位身著洗得發白的舊軍裝、左臂衣袖空空垂落的老者率先站起身。他面容清癯,眼神卻如鷹隼般銳利明亮,彷彿能穿透一切虛飾。
“秉昆同志到了!好!”獨臂將軍餘秋裡聲音洪亮,帶著戰場上淬鍊出的金石之音,
“同志們,這位就是周秉昆同志!從北疆特區、從吉春拖拉機廠闖出來的實幹家!經中央批准,到我們計委,擔任經濟政策司司長!大家歡迎!”掌聲隨即響起,沉穩而節制。
餘秋裡抬手壓了壓掌聲,目光掃過全場:“大家別看他年輕,他的成績,我相信大家都知道,有志不在年高。
國家計劃委員會,是咱們國家經濟執行的‘總排程室’和‘參謀部’!所有關乎國計民生的重大決策、資源配置、發展藍圖,都要從這裡發端或經過這裡統籌!大權在握,也責任如山!秉昆同志肩上的擔子,不輕!”
他隨即開始逐一介紹與會者,語速不快,字字清晰:
“這位是常務副主任馬洪同志,我們的‘大管家’,理論功底深厚,日常工作靠他掌總。”馬洪戴著眼鏡,學者氣質,微笑著向周秉昆點頭致意。
“陳國棟同志,副主任,主管長期規劃、基本建設、物資分配,千斤重擔!”
“李強同志,副主任,管全國工業生產、技術改造、能源交通,是咱們的工業司令!”
“宋平同志,副主任,農業、財政金融、勞動工資,關係吃飯穿衣的大事!”
“房維中同志,副主任,對外經濟、技術引進、區域協調,開眼看世界的視窗!”
每介紹一位,周秉昆都鄭重地微微躬身致意。
張建軍如影隨形地站在他側後方半步,每當周秉昆的目光移向下一位,他便用只有兩人能聽清的氣聲,極快地點出關鍵資訊:
“基本建設綜合司,林漢達司長,批大專案的…工業生產綜合司,沈鴻司長,機械專家…物資分配計劃司,袁寶華司長,掌全國物資調撥實權…”
餘秋裡最後指向周秉昆:“秉昆同志負責的經濟政策司,是新設的核心司局!
不批條子,不直接調一噸煤!它的任務,是琢磨‘道’,是定方向,是立規矩!
研究經濟開放政策前沿探索、產業結構調整、技術引進消化、區域協調發展機制、經濟體制改革方案!
是把下面淌過水、踩出路子的好經驗,提煉成能在全國推行的‘正路子’!
同時,也要把快速發展中暴露出的坑坑窪窪,研究出填平的法子!
擔子重,意義更大!直接向計委黨組和國務院負責!
吳敬璉、孫冶方兩位理論功底深厚的同志給你做副手!”
餘秋裡獨臂一揮,目光炯炯地盯住周秉昆:“北疆特區,是前線衝鋒陷陣!你這個經濟政策司,就是後方制定作戰方略、構築規則的地方!
秉昆同志,把你的闖勁、把你在地方上驗證過的那套,帶到這個更宏大的棋盤上來!為這臺國家大機器,設計出更高效、更能追趕世界的運轉章程和升級藍圖!有沒有信心?”
所有的目光再次匯聚,沉甸甸地壓在周秉昆肩頭。他挺直了腰背,如同當年在光字片扛起全家重擔,如同在北疆面對質疑力排眾議。
眼前浮現出賓士車窗外廣袤而尚顯貧瘠的土地,浮現出鄭娟溫婉卻堅韌的眉眼。他深吸一口氣,那氣息帶著京城早春微涼的空氣和會議室裡淡淡的菸草味,沉聲開口,每一個字都像砸在實地上:
“有!主任,同志們!經濟政策司這把‘手術刀’,就是要精準地切中阻礙發展的痼疾,為改革蹚路,為開放搭橋!
把沾著泥土、帶著機油味的實踐經驗,變成國家層面的政策推力!這新戰場,我周秉昆,全力以赴!” 聲音不高,卻帶著北疆風雪淬鍊過的穿透力,在肅靜的會議室裡激起無聲的迴響。
餘秋裡眼中銳光一閃,那隻獨臂重重拍在鋪著綠呢的桌面上:“好!要的就是這股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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