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振邦引著路,腳步在計委大樓光潔的水磨石地面上發出清晰卻不過分響亮的迴響。
張建軍提著那隻半舊的藤條箱,沉默地跟在周秉昆側後方半步,目光銳利地掃視著走廊兩側緊閉的深色木門和牆上懸掛的巨幅“語錄”。
走出計委會議大樓,在門口廊盡頭轉彎,一輛擦拭得鋥亮的黑色賓士100轎車已在等候,車旁肅立著三個人。
司機是個四十歲出頭的中年漢子,國字臉,身板厚實,穿著藍色工裝,站得筆直,眼神沉穩。
見到他們過來,立刻拉開後車門,動作乾脆利落,帶著一種職業的精準。
“首長好!我是您的司機,趙德柱。”聲音不高,帶著點東北口音,透著股實在勁兒。
周秉昆點點頭:“趙師傅,辛苦你了。”
“應該的!”趙德柱回答得乾脆,能成為司局領導的專車司機,也算是前進一大步,肯定得用心服務好領導。
車旁站著的兩名年輕戰士,二十出頭模樣,身姿挺拔如青松,穿著合體的65式軍裝(草綠色),腰扎武裝帶,斜挎著深綠色帆布槍套,裡面顯然是54式手槍。
兩人面容剛毅,眼神銳利,透著軍人特有的警覺和幹練。
“報告首長!”左側稍高的戰士上前一步,敬了一個標準的軍禮,聲音洪亮,“警衛員王鐵柱,向您報到!”他肩寬背厚,眉骨略高,眼神像鷹。
右側戰士緊隨其後,同樣標準的軍禮,聲音同樣有力但略沉穩些:“警衛員李衛國,向您報到!”他身形勻稱,鼻樑挺直,嘴唇抿成一條堅毅的線。
周秉昆看著眼前這兩位年輕卻肩負重任的戰士,神色鄭重:“王鐵柱同志,李衛國同志,辛苦你們了。我的安全,就拜託二位了。”
他伸出手,分別和兩人有力地握了握。兩人的手掌都粗糙有力,帶著常年訓練的繭子。
“請首長放心!保證完成任務!”兩人異口同聲,聲音在空曠的停車區迴盪。
這時,周秉昆注意到張建軍和王鐵柱的眼神飛快地碰了一下,王鐵柱的嘴角似乎極其短暫地向上牽動了一下,隨即又恢復了肅然。
“好,劉部長,我們先去看看辦公室。應該不遠吧,我們走著過去,一路還能看看環境”周秉昆說道。
“不遠,就幾百米”劉振邦伸手一指,不遠處一樓五屋的辦公樓,“也就幾分鐘的路程。”
周秉昆又吩咐了司機,將車開到辦公樓下,然後跟著劉振邦往辦公室方向走去,秘書張建軍,和兩名警衛隨後跟上。
走進3號辦公樓,引得許多幹事駐足觀察,甚至有些和劉振邦打招呼,他們十分好奇,能讓計委辦公廳後勤部長引路的年輕人是誰。
大家心裡有猜測,但都不敢冒然上來攀談,周秉昆身邊還有秘書和警衛,可不是交流的時機。
推開3號樓二層東頭那扇厚重的木門,一股新刷清漆和油墨紙張混合的氣味撲面而來。
兩名警衛守在辦公室門口,周秉昆隨著劉振邦進了辦公室。二十五平方的空間,在機關裡已算敞亮。
向陽的大窗透進上午充足的陽光,照亮了室內:一張寬大的深褐色實木辦公桌,桌面光可鑑人;一把包裹著深綠色燈芯絨的厚重轉椅;靠牆是兩排頂天立地的深色木製檔案櫃,櫃門上鑲嵌著黃銅號碼鎖;
角落裡還有一個敦實的綠色鐵皮保險櫃。最顯眼的是桌上並排放著的兩部電話——一部是常見的黑色撥盤式,另一部則是通體暗紅,聽筒沉重,這是直通上級的保密專線。
“周司長,您看還缺甚麼?隨時跟我說。”劉振邦臉上堆著殷勤的笑,手指劃過光潔的桌面,
“檔案櫃和保險櫃鑰匙,建軍同志那裡有一套。隔壁就是機要室和咱們政策司的資料庫,建軍同志也熟悉了門禁。”
周秉昆走到窗前,樓下是計委大院的內部道路,偶爾有穿著深藍或灰色中山裝的幹部步履匆匆地走過,遠處可見持槍哨兵挺立的身影。
視野開闊,卻也像置身於一個巨大而精密的機器內部。他點點頭:“很好,劉部長費心了。不缺甚麼,很齊全。”
專家樓離辦公樓也不遠,是幾棟五十年代建的蘇式紅磚樓房,帶著一種樸拙的厚重感。三號樓二單元三層東戶。
劉振邦又引著周秉昆來到後面的專家樓三號樓二單元三層東戶。
房門是虛掩的,門開後,一股混合著新傢俱木料和淡淡消毒水味道的氣息。
三居室的格局:一間向陽的主臥,一間略小的次臥,一間書房兼會客室。
地面是刷了紅漆的木質地板,牆壁雪白。
傢俱正如劉振邦所言:結實的鐵架雙人床、五斗櫥、大衣櫃、寫字檯、一套木製沙發配著玻璃面的茶几、兩把靠背木椅。
角落裡,一臺嶄新的滬產“春雷”牌收音機蒙著雪白的紗罩。廚房裡砌著水泥灶臺,裡面鍋碗瓢盆一應俱全;
衛生間有白瓷蹲便器和洗臉池,牆上掛著嶄新的搪瓷臉盆架,盆裡放著未拆封的香皂和毛巾。廚房外廊道里,整齊地碼放著蜂窩煤。
一位四十多歲、穿著洗得發白的藍布罩衣、繫著圍裙的女同志,正拿著抹布仔細擦拭五斗櫥的櫃面。
聽到開門聲,她立刻轉過身,雙手在圍裙上侷促地擦了擦,臉上帶著謙恭又有些緊張的笑容。
“劉部長!”她微微躬了躬身,聲音不大但清晰。
劉振邦點點頭道“王素芬同志,這位就是周秉昆司長,你以後用心服務好領導
“周司長,你好,我是王素芬,組織上安排我來照顧您的生活。”
周秉昆打量著她。王素芬身材微胖,面容和善,手指關節粗大,顯然是常年勞作的手。眼神裡透著機關後勤人員特有的謹慎和本分。
“王大姐,叫我秉昆就好,以後要麻煩你了。”周秉昆語氣平和,沒有刻意親近,也沒有疏離,
“我生活簡單,你按部就班就好。家裡衛生、三餐採買,辛苦你。換洗衣物我自己來就行,不用漿洗。”
他刻意點明這一點,既是體恤,也是保持距離。
王素芬連忙點頭:“哎,哎,好的周司長!我都記下了。煤本、糧本、副食本我都收在五斗櫥第一個抽屜裡了。”
她指了指方向,又補充道,“中午飯您看是在家吃,還是去食堂?我這就去準備。”
周秉昆略一沉吟:“中午不在家吃了。劉部長,建軍,還有王大姐,還叫上趙德柱,和警衛”他目光掃過三人,
“都辛苦一上午,中午我請大家去機關食堂吃個便飯,也算是謝謝大家幫我安頓。”
“這…周司長,太客氣了…”劉振邦有些意外,按慣例,領導安頓下來,行政處自然會安排,但新領導主動提出請下屬吃飯,還帶上司機警衛和服務員,倒是少見。
王素芬更是有些手足無措:“周司長,這…這不合適,我回家吃就行……”
“沒甚麼不合適。”周秉昆語氣溫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意味,“以後都是在一個鍋裡攪勺子的同志了。”
周秉昆語氣自然,帶著點北方式的爽快,“建軍,你安排一下,找個能坐開的小間。”
“好的,首長。”張建軍立刻應聲,轉身快步下樓去安排。
機關食堂二樓有個相對僻靜的小包間。周秉昆坐在主位,左邊是劉振邦,右邊是張建軍,對面依次坐著司機趙德柱、警衛王鐵柱和李衛國,服務員王素芬略顯拘謹地坐在靠門的位置。
菜是食堂大師傅的拿手菜:一大盆白菜豬肉燉粉條,油光鋥亮;一大盤紅燒肉,醬色濃郁,肥瘦相間;一盤焦熘肉片,炸得金黃;一盤清炒時蔬;
外加一筐剛出鍋的白麵饅頭和一盆西紅柿雞蛋湯。在那個年代,這算是相當硬實的招待餐了。
周秉昆拿起筷子,先給旁邊的劉振邦夾了塊紅燒肉:“劉部長,辛苦了,多吃點。”又夾了一塊焦熘肉片放到對面王鐵柱的碗裡:
“王鐵柱同志,你們訓練辛苦,補充點油水。”他動作自然,絲毫沒有居高臨下的架子。
“謝謝首長!”王鐵柱和李衛國立刻挺直腰板。
“都別拘著,動筷子。”周秉昆自己先夾了塊饅頭,咬了一口,“咱們食堂這饅頭蒸得不錯,有嚼勁。”他看向趙德柱:“趙師傅,東北人吧?這豬肉燉粉條地道不?”
趙德柱憨厚地笑笑:“地道!首長,味兒正!”
“王大姐,你也吃,別光看著。”周秉昆又招呼王素芬。
氣氛漸漸活絡起來。周秉昆邊吃邊隨意問起趙德柱開了多少年車,王鐵柱和李衛國是哪個部隊的。當得知王鐵柱是軍區警衛連下來的,他點了點頭:“好兵源。”
周秉昆沒有刻意擺領導架子,詢問了幾句王素芬家裡的情況(得知她丈夫是機關印刷廠的工人,有兩個孩子在唸書),也跟劉振邦聊了聊大院裡的日常管理,偶爾和張建軍交換一個默契的眼神。
劉振邦也適時介紹著機關大院的一些基本情況。張建軍則默默地為眾人添湯、遞饅頭,照顧得很周到。
席間,周秉昆注意到張建軍和王鐵柱雖然沒怎麼交談,但眼神交流很默契,王鐵柱偶爾低聲跟李衛國說句甚麼,李衛國點頭時,眼神會下意識地掃過張建軍,帶著一種心照不宣的意味。
飯吃得差不多,周秉昆放下筷子,端起茶杯:“今天謝謝劉部長安排,也謝謝大家。以後工作上生活上,互相支援。這頓飯,算是我周秉昆的見面禮,咱們以後同甘共苦。”他語氣真誠,目光掃過每一個人。
“謝謝周司長!”眾人紛紛端起茶杯或湯碗回應。
走出食堂,午後的陽光照在計委大院的水泥路上,留下長長的影子。周秉昆示意張建軍陪他走走,熟悉一下環境。兩人沿著樓後林蔭道慢慢踱步。
“建軍,”周秉昆看著前方修剪整齊的冬青樹叢,語氣隨意,“剛才吃飯,看你跟王鐵柱同志,挺熟?”
張建軍腳步微頓,隨即跟上,聲音放低了些:“報告首長,是。鐵柱他…算是我發小。我們兩家住一個大院,什剎海那邊。
他爸以前是我爸的警衛班長,後來轉業到地方了。鐵柱當兵前,我們常在一塊兒。”他頓了頓,補充道,“他軍事素質過硬,人很可靠,就是性子直了點。”
周秉昆點點頭,沒多問甚麼。這種關係在體制內很常見,也讓他對警衛的背景更放心了些。
這時,張建軍像是下了決心,聲音更輕了些:“首長…還有個事,想跟您請示下。”
“你說。”
“是這樣的,”張建軍語氣帶著點難得的靦腆,“我家裡…我爸媽,還有我媳婦兒,聽說您調來計委,又是我跟著您…他們…想請您今晚去家裡吃頓便飯。
就是家常菜,沒別的意思,就是想…表達一下心意。”他飛快地看了周秉昆一眼,又補充道,
“我爸在總後裝備部工作,我媽在街道辦退了休,家裡就我和媳婦兒帶著一個孩子,還有個上初中的妹妹,住什剎海老胡同裡,條件簡單,怕您…”
周秉昆停下腳步,看著張建軍年輕卻透著沉穩幹練的臉。
什剎海的老胡同,總後裝備部的父親,街道退休的母親,一大家子人…這頓飯的意味很明白,是家庭式的接納和親近,也是張建軍家人對他這個新“首長”的重視。
他沉吟片刻,拍了拍張建軍的胳膊:“建軍,替我謝謝你父母和你愛人的心意。今晚…行,我也正好認認門。不過說好了,就是家常便飯,別搞特殊,也別讓你家人太勞累。”
張建軍眼中明顯亮起一抹光彩,腰板挺得更直:“是!首長放心!就是頓熱乎的家常飯!我這就去給家裡打個電話說一聲!”他的聲音裡透著抑制不住的輕快。
回到家屬樓,王素芬已經利落地收拾好了廚房。
周秉昆站在客廳中央,環顧著這個窗明几淨、傢俱嶄新卻尚缺人氣的“家”。
窗外,計委大院蘇式建築的尖頂在午後的陽光下投下稜角分明的陰影,哨兵槍刺上的寒光偶爾一閃而過。
他走到窗邊,手指無意識地劃過冰涼的玻璃,目光投向更遠處京城灰濛濛的天際線。
新的生活,新的戰場,就在這看似平靜的安排和一頓頓家常便飯中,悄然拉開了帷幕。
那輛黑色的賓士車靜靜地停在樓下,像一頭蟄伏的獸。
(大大們幫忙關注一下我,過千關注可以建群,到時給大家們發福利,也請大大們在點催更時,幫忙用愛發個電,打個賞,叩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