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文像是想打破這緊繃,忽然笑了笑,岔開話題:
“周,說起來,今年二月,我們跟著尼大克松總統訪問,你們的大長老自信的說,我們的手握在一起,可以改變世界!那一刻,我覺得我們的總統像個小學生”
羅文一臉崇拜的說著,旁邊的奧卡拉漢也一臉認同。他低沉著聲音說道“尼大克松在回程飛機上和我們說,我們汽車開進海子裡,沒有歡迎人群,更沒有紅地毯,沒有克大姆林宮的威嚴,沒有愛大舍宮輝煌。
門口只有幾名神情肅穆的哨兵,他們對我們的到來,並沒有想象中的興奮。
等我走進大長老書房時,映入眼簾的是從地板一直堆到天花板的書籍。彷彿要把我壓倒。此次會面原計劃只談15分鐘,但最後一直談了75分鐘。
但我想談的一件都沒談,談的都是哲學問題。我現在還雲山霧罩…。大長老儘管年事己高,但他那雙有力的大手依然牢固的掌握著這個世界,他的目光是如此睿智,彷彿把我看穿。絲毫不敢說半句假話,我已被他深深折服。”
羅文也跟著接話“尼大克才松總統臨走前,還提了個要求,可把我們安保團隊嚇出一身冷汗。”
他故意頓了頓,觀察著周秉昆的反應。然後語氣中多了點回憶的調子:“總統先生說,他非常、非常想看看你們的39集團軍。他說,‘我想親眼看看,在雲山把我們第一騎兵師揍得找不著北的部隊,今天是甚麼樣子。’”
奧卡拉漢的嘴角扯動了一下,不知是笑還是別的甚麼,他嘟囔著“這要求…夠荒誕?”
周秉昆眼神微動,沒說話。
奧卡拉漢的目光落在自己那條空蕩蕩的褲管上,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手杖頂端的圓球,聲音更低了些,帶著一種深埋已久的困惑:
“39軍…雲山…周司長,以前我也曾是一名軍人,也去了半島…,我的腿,就丟在你們志大軍陣地上了。
53年,5月28日。那天,我和連隊的人,衝上了你們一個山頭陣地。
”他抬起頭,陰霾的眼睛直勾勾盯著周秉昆,
“陣地上…就剩下一個小兵。看著頂多十七八歲,瘦得跟麻桿似的,渾身上下沒一件囫圇衣裳,全是血和泥。
他沒武器,就揹著個步話機…對著話筒,一個勁兒地喊,嗓子都劈了,喊得聲嘶力竭,滿臉都是淚和汗混著的泥道子…”
奧卡拉漢的呼吸有點急促,“我們當時都懵了,聽不懂他喊甚麼,就看著他像瘋了一樣。
就在那愣神的功夫…轟!他媽的!炮彈!劈頭蓋臉就砸下來了!像颳起一陣鋼風暴!那個小兵,還有我周圍那些弟兄…”
他猛地停住,喉結劇烈滾動了一下,彷彿還能聽見那震耳欲聾的爆炸和戰友瀕死的慘嚎,
“…炮轟停了以後,一百多人的連隊…就剩三個喘氣的。我算一個,丟了這條腿。另外兩個…也只剩一口氣。”
他死死盯著周秉昆,聲音像從石頭縫裡擠出來:“這麼多年了,我一直想不明白。那個中國小兵…他當時,到底在喊甚麼?他喊的,是甚麼?”
周秉昆一直聽著,臉上沒甚麼表情,像塊冰。
直到奧卡拉漢問出最後那句,一直擱在沙發扶手上的手,猛地攥緊了。指關節繃得發白,微微顫抖。
周秉昆慢慢抬起眼,看向奧卡拉漢。壁燈的光線落在他臉上,羅文和奧卡拉漢都清楚地看到,兩行淚水毫無徵兆地,無聲地,順著那張沉靜剛硬的臉頰滾落下來。燈光下,淚痕亮得刺眼。
他沒有回答奧卡拉漢的問題。沉默在房間裡沉重得幾乎令人窒息。
過了好一會兒,周秉昆才極其緩慢地鬆開緊握的拳頭,聲音低沉沙啞得厲害,每一個字都像從胸腔深處碾出來:“張建軍。”
門邊的張建軍立刻上前一步:“司長。”
“去我房間,把那盒錄影帶拿來。”周秉昆的目光依舊落在奧卡拉漢臉上,淚水還在流,但他的眼神卻異常平靜,甚至帶著一種穿透時光的悲憫,“……你看了它,就知道了。”
張建軍無聲地退出去。房間裡只剩下三個人的呼吸聲和掛鐘的走秒。
奧卡拉漢看著周秉昆臉上的淚,眼神劇烈地閃爍,嘴唇動了動,最終甚麼也沒問出來。
羅文也收斂了所有的商人表情,默默端起酒杯,卻沒喝,只是看著杯裡晃動的冰塊。
很快,張建軍回來,雙手將一個牛皮紙盒包裝的錄影帶遞給周秉昆。周秉昆接過來,沒看封面,直接遞向奧卡拉漢。封面上印著幾個醒目的中文大字:《英雄兒女》。
奧卡拉漢下意識地接住那盒錄影帶,冰涼的塑膠外殼貼著他掌心。他低頭看著封面,上面那個年輕戰士堅毅的面孔似乎灼痛了他的眼睛。
他握著烏木手杖的手猛地收緊,指節捏得發白,空蕩蕩的褲管似乎都繃緊了。
他死死盯著那盒錄影帶,又猛地抬頭看向周秉昆,嘴唇抿成一條蒼白的直線,沙啞的喉嚨裡像是堵了塊滾燙的石頭,終於他開口說道:
“今天就談到這裡吧,我也有些累了,羅文,我們是朋友,放心,我不會拋棄你的,因為,我們一起走過艱難歲月…,奧卡拉漢州長,你要的答案就在這盒錄相帶裡,這能讓你更珍惜我們當下的友誼…“
羅文放下酒杯,臉上的笑容徹底沒了影,只剩下肅穆的神情和一絲不易察覺的震動。
他盯著周秉昆看了幾秒,忽然又扯出點笑,帶著點無奈和一絲佩服:
“周…你還是這麼…乾脆。行,話我記下了。凍土的事,我派人去跟北機廠談。腳盆雞…我們再琢磨琢磨。澳門何家…”他意味深長地點點頭,“好主意。”
他站起身,整了整羊絨衫領子:“不耽誤你休息了。麥克,走了。”
奧卡拉漢像從夢裡驚醒,用手杖撐著,有些費力地站起來,那條空褲管晃盪著。
他沒再看周秉昆,也沒看任何人,目光牢牢粘在手裡的錄影帶上,對羅文僵硬地點了下頭,拄著手杖,腳步沉重地、一步一步挪向門口。
羅文走到門口,又回頭看了周秉昆一眼。金絲眼鏡後的眼神複雜得像團亂麻,最終只是動了動嘴角:“周,合作的路,永遠鋪著。車輪永運向前”說完,拉開門。
奧卡拉漢拄著手杖,佝僂著背,拿著那盒錄影帶,像個抱著最後一點念想的影子,消失在門外。羅文跟了出去。
張建軍無聲地關上門,把外面的一切都隔絕了。
小會客廳徹底安靜下來,死寂。雪茄和威士忌的殘味還在,混著茉莉花茶若有若無的清冷。
周秉昆依舊靠坐在沙發裡,沒動。壁燈的光只照亮他半邊臉,另一半沉在濃重的陰影裡。
他伸出手,拿起茶几上那半杯早已冷透的茉莉花茶,湊到嘴邊,卻沒喝。
杯壁冰涼,寒氣順著指尖爬上來。窗外,北疆濃得化不開的黑夜,無聲地裹著這片喧囂、野心與無聲傷痛交織的土地。
那盒《英雄兒女》的封面,彷彿還在昏暗的光線裡微微發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