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秉昆沒動，靠在沙發背上，閉著眼。過了約莫一根菸的功夫，套間的門被輕輕叩響。
“進。”周秉昆睜開眼。
張建軍推門進來，腳步輕得像貓，走到近前，微微俯身，聲音壓得低又清楚：“司長，鷹醬的羅文先生他們，在小會客廳候著了。”
“嗯。”周秉昆站起身，活動了下有點僵的脖頸，發出輕微的“咔吧”聲。他整了整中山裝領口，眼神重新變得銳利沉穩，“走。”
小會客廳就在隔壁，更私密。深色絲絨窗簾拉得嚴實，只亮著幾盞壁燈，光線昏黃柔和。空氣裡飄著一股上等雪茄的醇厚味兒。
羅文·斯圖貝克果然在。他沒穿那件扎眼的貂皮大衣，就一件剪裁合體的深灰羊絨衫，歪在單人沙發裡，翹著二郎腿，手裡端著杯琥珀色的酒，金絲眼鏡後的眼神在暗光下捉摸不透。
他旁邊沙發上，坐著另一個鷹醬人。五十上下，頭髮染成不自然的金黃色，梳得一絲不亂，臉皮透著點酒色過度的白。最扎眼的是他一條褲管——從膝蓋往下，空蕩蕩的，褲腳仔細別在身下的坐墊裡。他坐得筆直，雙手疊放在一根烏木手杖上，眼神刀子似的，帶著政客特有的打量。
“周！我的老朋友！”羅文看見周秉昆進來，立刻放下酒杯站起，臉上瞬間堆滿熱情的笑紋，張開胳膊就迎上來要抱。
周秉昆腳步沒停，恰到好處地伸出手，截住擁抱，用力一握：“羅文，你們訊息夠靈的，我們和泛亞還沒談，你們就跟上來，腳程夠快。”聲音聽不出起伏。
羅文渾不在意，順勢用力回握，鬆開手，側身介紹：“這位是麥克·奧卡拉漢先生，我的摯友，現任內華達州的州長，這回可是專程秘密跟我過來取取經。”語氣裡帶著刻意的熟絡和推崇。
奧卡拉漢沒起身，只是微微一點頭，烏木手杖輕輕點了下厚地毯，發出悶悶的“篤”聲。他嗓子有點沙啞，帶點南方口音，像砂紙磨木頭：
“周司長，久仰。羅文總說您是東方人裡少有的硬角色。” 眼神卻像探照燈，在周秉昆臉上來回掃。
“過譽。”周秉昆在主位沙發坐下。張建軍無聲退到門邊陰影裡，像塊石頭。
羅文重新坐下，晃了晃酒杯，冰塊叮噹響。他沒繞彎子，開門見山，笑容還在，眼神認真了：
“周，這回不請自來，就想聽聽老朋友的意思。
頭一件，泛亞那幫人又想攛掇你們租北邊那片凍土，這事兒你知道。我們國內那些財團在北疆嚐了甜頭，眼也紅了，咱有沒有可能…再深度合作一把…？”
他身子往前探了探，“你清楚，我們有錢，有技術，更懂怎麼探礦，還有大把工程機械。你們有人，喔，你們國家的工人，真是…，那個資本不愛…，我們合作，對大家都好。”
周秉昆沒接話，拿起茶几上的中華煙，抽出一支點上。火柴“嚓”一聲輕響，火苗跳動，映亮他沒甚麼表情的臉。煙霧慢悠悠升起來，隔在中間。
羅文等了片刻，不見動靜，也不急，抿了口酒，話頭一轉，笑容裡摻了點自嘲和無奈：
“第二件，更叫人腦仁疼。腳盆雞那個市場…活脫脫是個鑲金邊的鐵桶！密不透風！看著眼熱，可吃不到嘴裡。
我們鷹醬的東西，從汽車、電子玩意兒到剃鬚刀、口香糖，想擠進去？回回碰一鼻子灰！”他放下酒杯，掰著手指頭數落，帶著商人的憋屈：
“甚麼‘農協’都是小意思。真正難纏的是那些盤根錯節的‘商社’（Keiretsu）！三井、三菱、住友…這些巨獸，從生到賣，一條龍全攥在自己手心！
外人想插一腳？門縫都沒有！他們的分銷網，複雜得跟蜘蛛網似的，外人根本摸不著北！便利店擺啥，小賣部進啥貨，全被他們捏得死死的！就算我們有些玩意兒上了他們的架，最後也得落一層灰…”
他攤開手，做了個沒轍的手勢，“更別提那些七拐八繞的‘技術標準’和‘安全規矩’，雞蛋裡挑骨頭，專卡我們！還有那該死的‘終身僱傭制’養出來的排外心腸…周，你是不知道，我們多少好東西，硬生生被擋在外頭，幹看著流口水！”
周秉昆靜靜聽著，煙霧繚繞裡，眼神似乎飄了一下，像是想起札幌街頭揹著米袋子的身影。他彈了彈菸灰，聲音平平：“試過…賣電飯煲沒？”
羅文一愣，隨即苦笑：“電飯煲？老天爺！那玩意兒利潤薄得跟紙一樣！再說腳盆雞主婦只認象印、虎牌那些本地貨，嫌我們的玩意兒‘傻大黑粗’、‘煮出來的飯沒魂兒’！去他媽的‘飯魂’！”他誇張地聳聳肩。
“所以，”周秉昆把菸屁股摁滅在水晶菸灰缸裡，火星“滋”一下滅了，“想借我們在腳盆雞的‘道兒’？”
羅文眼睛一亮，身子探得更前：“周，明白人！駐軍那邊的‘特別供應’網，如今可是無孔不入！
那些遺孤和家屬，那些大阪商人，他們對本地犄角旮旯、對主婦那點心思，門兒清！比我們砸幾百萬美金打廣告都頂用！要是能幫我們‘捎帶’著賣點…嗯…合適的貨色…”
他搓了搓手指頭，做了個“錢”的手勢，笑容變得意味深長，“條件，好說！包你滿意！”
周秉昆沒立刻搭腔，目光轉向一直悶葫蘆似的奧卡拉漢。這位州長像尊石像，只有握著烏木手杖的手指，指關節因為用力，繃得發白。
羅文順著周秉昆目光，像是剛想起來，笑容收了收，帶上點鄭重：“哦，對了，還有麥克的事。他能坐上內華達州長的位子，我們斯圖貝克家，可是下了血本的。”
他語氣平淡，像說件平常事，“競選的錢，吹風的報紙，擺平對頭…沒我們，他走不到今天。”
奧卡拉漢終於動了動，那條好腿輕輕一抖，空褲管跟著晃了晃。他抬起眼，迎著周秉昆的目光，沙啞的嗓子帶著股不容置疑的硬氣：
“周司長，斯圖貝克家族是我的朋友，也是內華達州發展的鐵桿夥伴。他們想在拉斯維加斯投資娛樂業，這跟我們振興州經濟的路子對得上。”
他用手杖又點了點地毯，“可你也知道，那地方…水深得很。牌照、地皮、還有…某些‘老地頭蛇’的麻煩。我們需要更…紮實的靠山。”他的目光釘子似的釘在周秉昆身上。
房間裡空氣像是凍住了。雪茄的煙氣和威士忌的酒味混在一塊，又奢又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