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冬的吉春，冷風跟小刀子似的，颳得人臉生疼。街道辦那間生著爐子也暖和不透的辦公室裡，鹿來娣剛把一摞整理好的居民登記表碼齊，搓了搓凍得發紅的手。
還是託周母李素華的關係，鹿來娣進了街道辦當了臨時工，工資雖然不高，但有轉正的機會。
門房老李頭探進半個身子，手裡揚著一個薄薄的牛皮紙信封：“小鹿！你的信！蓋著軍郵戳，老遠的地方來的！還挺厚的”
鹿來娣心口猛地一跳，幾步搶過去，一把抓過信。信封上那筆跡，工工整整，可化成灰她都認得——是曹德寶！來信位址列一行字刺進她眼裡：“腳盆雞駐軍基地後勤科轉北疆特別行政區管理處轉”。她的手指頭有點不聽使喚，捏著信封邊兒，指尖冰涼。
也顧不上冷了，她找了個背風的牆角，背對著人，手指頭哆嗦著撕開信封口。
牛皮紙製成的信封撕著韌性十足，封口被撕開後，從裡面捏出兩頁信紙，除了信外，裡面還有東西。
鹿來娣擴開信封往裡一啾，心中一緊，裡面還有幾張硬硬的似乎是票據的紙片。
她小心的把信封向外一倒，嘩啦啦倒出一疊票據來，用手捏起一看，眼睛都直了——二十張嶄新挺括的票據，正面印著十元的，上面還有複雜花紋、背面印著“外匯券”這是她從沒見過，但早有耳聞的稀罕票券。
她捏著外匯券，手心裡全是汗，趕緊把信紙抖開。曹德寶那字寫得跟小姑娘字一樣，十分清秀，她一個字一個字看得極認真。
“來娣：見信好。我這邊一切都好，吃穿不愁，活計也順當。
告訴你個好訊息，在北疆管理處，我幹得還行，領導賞識，提了副科長。
前些日子接了個押貨去腳盆雞駐軍基地的公幹，到了那邊，你猜怎麼著？
碰著咱老熟人了，周家老大，周秉義！他現在是當地駐軍的最高長官！他看我辦事還行，人手又緊，直接把我留下了！
現在調在駐軍後勤部，當了個特別供應科的科長！管著一大攤子事兒呢！你放心，這邊條件比北疆還好點，掙得也多。隨信寄上這兩月工資二百塊外匯券，可在市裡友誼商店能用，你看缺啥就添置點。
家裡爹媽那頭，你多費心照應。等我再站穩點腳跟，看能不能接你們過來看看。別惦記我。德寶字。”
信紙不長，鹿來娣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信紙上的字跡在她眼前晃，那“副科長”、“科長”、“周秉義”、“二百塊”、“外匯券”幾個詞兒，燙得她心口發麻。她捏著那疊硬括的外匯券，手指頭捻了又捻，是真的！不是做夢！
一股又酸又脹的熱氣猛地衝上她鼻樑，眼眶子也跟著熱了。
她趕緊低下頭，使勁眨了眨眼，把那點溼意憋回去。這死鬼！真叫他闖出點名堂來了！副科長…科長…還跑到外國去了！
雖然信裡說得輕巧，可鹿來娣知道，這背後不定吃了多少苦，擔了多少心。她想起自己當初罵他那句“死外頭別回來”，臉上有點燒得慌。罵是罵得狠了點，可…可這不也逼出他點血性來了嗎？
她小心翼翼地把外匯券揣進貼身的衣兜裡，按了又按，這才把信紙摺好，也收起來。
心裡頭那點憋屈和擔憂，像被這封信一下子衝開了個大口子，透亮了不少。
她忍不住又琢磨：說到底，還是沾了周家的光！要不是碰上週秉義，他曹德寶一個抬醬渣的，能一步登天當上駐軍的科長？老曹家，看來真得靠著周家這棵大樹才能往上爬啊！
下了班，鹿來娣揣著那滾燙的信和錢票，腳下生風似的往公公婆婆家趕。推開那扇熟悉的、筒子樓特有氣味的家門，老兩口正圍著小火爐剝蒜頭。
“爸！媽！”鹿來娣聲音都帶著喜氣，臉上是藏不住的笑，“德寶來信了！”
老兩口手裡的蒜瓣“啪嗒”掉盆裡，齊齊抬起頭，渾濁的眼睛瞬間亮了：“啥？德寶來信了？快！快念念！”
鹿來娣坐到炕沿上，把信掏出來，一字一句，慢慢地、大聲地念給公婆聽。唸到“提了副科長”，曹母手裡的簸箕差點掉了；唸到“碰見周家老大周秉義”，曹父“嘿”了一聲，拍了下大腿；
唸到“當上了駐軍後勤科的科長”，曹母的眼淚“唰”就下來了，撩起衣襟直擦；
唸到“寄了二百塊外匯券”，曹父哆嗦著手，接過鹿來娣遞過去的錢和券，翻來覆去地看，嘴唇翕動著，半天說不出話。
“好…好啊！”曹父最後重重吐出一口氣，眼圈也紅了，“這小子…真出息了！沒白養！沒白養啊！”
曹母只顧著抹淚，一個勁兒點頭：“沾光了…沾了周家老大的光了…咱家德寶，遇上貴人了…”
看著老兩口又哭又笑的模樣，鹿來娣心裡也酸痠軟軟的。她默默地把信收好，券也仔細收起來。這券，得好好打算著用。
第二天一大早，鹿來娣就忙活開了。她翻箱倒櫃，找出家裡攢著捨不得用的兩張工業券，又狠狠心，揣上那張嶄新的大團結，跑到供銷社。
排了老長的隊，終於買到了兩斤包裝精美的點心——這在當時可是頂頂體面的禮。想了想，又去扯了一尺顏色鮮亮的紅頭繩。東西不多，可已經是她能拿出手的最好的心意了。她得去周家，替曹德寶，也替他們老曹家，好好謝謝人家周秉義，更要謝謝周家這門貴親！
周家的小院兒在光字片算是齊整的。鹿來娣提著點心匣子和紅頭繩，站在院門口，深吸了口氣，才抬手敲了敲那扇熟悉的院門。
“誰呀？”裡面傳來郝冬梅清亮的聲音。門“吱呀”一聲開了，郝冬梅圍著圍裙，手上還沾著面，看見是鹿來娣，臉上立刻綻開熱情的笑：“哎喲，來娣啊！快進來快進來！外頭冷！”她側身把鹿來娣讓進院，順手帶上了門，把寒氣關在外面。
屋裡暖烘烘的，瀰漫著一股好聞的飯菜香。周母坐在炕上戴著老花鏡在看檔案，周志剛正拿著塊軟布，仔細擦拭他那副寶貝象棋。鄭娟繫著圍裙在灶臺邊忙活，鍋蓋縫裡“嗤嗤”冒著白汽。
“周叔，周嬸兒！娟兒！”鹿來娣臉上堆著笑，把手裡的東西往桌上放，“沒啥好東西，一點心意…”
“哎喲，來娣，你這是幹啥，快坐快坐！”周母李素華趕緊放下資料，招呼她。
鄭娟也擦了擦手走過來，溫婉地笑著：“來娣姐，太客氣了。”
郝冬梅麻利地倒了杯熱水塞到鹿來娣手裡：“就是，來娣，快暖暖手。”
鹿來娣捧著熱水杯，暖意從手心傳到心裡。她看著這一屋子溫馨，想到自家男人遠在天邊卻有了著落，心裡更熱乎了，話匣子也開啟了：“周叔周嬸兒，娟兒，冬梅，我來啊，一是看看你們，二是…替我們家德寶，來謝謝秉義大哥！多虧了他啊！”
她把曹德寶信裡的事，挑著要緊的又說了一遍，末了感慨道：“…誰能想到，德寶那……，還能有今天！
要不是秉義大哥拉他一把，他這會兒指不定還在北疆掄鋤頭呢！我們老曹家，真是沾了你們周家天大的光了！”
周母聽得直唸佛：“哎喲，可不敢這麼說！秉義能幫上德寶，那是他們兄弟倆的緣分！德寶這孩子，其實還是不差的，有文華，肯幹，到哪兒都差不了！”
周志剛也放下象棋，臉上帶著欣慰的笑：“秉義在信裡也提過一嘴，說德寶在那邊幹得不錯，是個能頂事兒的。挺好！年輕人，出去闖闖好！”
這時，鄭娟擦了擦灶臺上的水漬，眉眼彎彎地插話道：“說起信啊，今天上午，秉昆也往廠裡掛了個電話回來。”她聲音不高，卻帶著一股子掩不住的喜氣，讓屋裡人都看向她。
“他說啥了？”周母最關心小兒子，急忙問。
鄭娟臉上飛起淡淡的紅暈，聲音更柔了：“他說在計委那邊工作挺順當的，領導也器重。讓家裡別惦記。還說…”她頓了頓，笑意更深了，“今年過年，他肯定能回來！跟咱全家一起過個團圓年！”
“哎喲！真的？！”周母驚喜地一拍手，老花鏡都滑到了鼻尖上，“這可太好了！總算能回來了！”周志剛也連連點頭，臉上的皺紋都舒展了不少：“好！回來好！”
郝冬梅也高興地拍手：“那可熱鬧了！今年過年咱家得好好準備準備！”
鹿來娣看著周家這其樂融融、盼著遊子歸家的情景，再想想自家那個遠在異國他鄉卻也終於“出息”了的男人，心裡頭那點因為生活艱難而結成的硬疙瘩，彷彿被這屋裡的暖和氣兒徹底烘軟了，化開了。
她捧著那杯熱水，也跟著真心實意地笑了起來。這日子，總算有了盼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