駐軍基地後勤部,一棟新建的辦公板房內。曹德寶正和幾名後勤幹部在核對入庫物資和外派的業務員遞交上來的訂單。
窗戶大風,嗚嗚作響,臨海的風還帶著鹹味。
屋裡就靠一個燒得通紅的鐵皮煤爐子撐著熱乎氣,煤煙味混著室內香菸味,有點烏煙瘴氣味道。
幾張辦公桌子拼成的“會議桌”上擺滿了各式各樣的小記賬本:這些是部分業務員遞交上來的訂單,駐軍後勤部外銷農產品的開端。
曹德寶穿著那身深藍滌卡幹部服,袖口蹭得發亮,領口鬆了兩顆釦子,眉頭鎖得死緊,正拿著手裡一本寫得歪七扭入字跡的筆記本看著。
紙上墨點子混著汗印,那是稚內片區剛送來的單子,量太大,得趕緊排程卡車。他嘴角燎起個水泡,又疼又幹。
“咚咚!”板房門被敲響,曹德寶喊聲進來。
一股裹著海味的冷風直灌進來,吹得桌上記賬本嘩啦啦響。
進來的是鈴木良子。臉蛋凍得像熟透的蘋果,紅得透亮,可那雙眼睛亮得嚇人,裡頭燒著一團火。
她顧不得拍打身上沾的灰塵,進門就衝著曹德寶方向躹了一躬,腰彎得低低的,聲音又脆又快,帶著壓不住的興奮:
“曹科長!札幌第三片區那邊,也成了!”
她直起腰後,三步並作兩步走到桌子前,從懷裡掏出那個半舊的黑皮筆記本,寶貝似的拍得啪啪響,
“光大米!三噸!整三噸訂出去了!還有白菜、土豆、大蘿蔔…喏!比上一區的單子還多。
全在這兒,門牌號、要多少斤兩、訂金收了沒,寫得清清楚楚!”
她嘩啦一下翻開本子,指頭點著上面密密麻麻的記錄,語速快得像爆豆子,
“您是沒瞧見,那些主婦嬸子們,一聽咱的價,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三百塊一公斤的上等米!商店裡賣一千多!她們搶著登記,生怕晚了撈不著!
山貨也走得好,都說那樣品看著就味兒正,比城裡乾貨鋪子的強!”
她喘了口氣,臉上是掩不住的得意和一種脫胎換骨的光彩:“我就按曹科長你教的,專挑那些日子緊巴的街區,找那些拎著空菜籃子、愁眉苦臉的主婦搭話。
話頭兒一遞過去,說咱這有又好又便宜的米麵菜,她們眼睛‘唰’就亮了!都不用我多費唾沫!”
她剛說完,後面呼啦啦又擠進來七八個人,都是被曹德寶挑出來的年輕遺孤業務員。屋裡頓時熱鬧起來,跺腳哈手搓耳朵的,七嘴八舌地報著數兒。
“曹科長,小樽那邊訂了一噸半米,八百斤土豆!”
“函館的!米兩噸二,白菜要瘋了,三十筐!”
“我那片區老太太多,山貨訂得特別多,榛蘑猴頭菇我都怕倉庫會沒貨!”
一片嘈雜裡,佐藤浩也悶不吭聲地擠到桌子邊。他還是那副木訥樣子,臉凍得發青,眉毛頭髮都掛著霜。
他也不說話,從懷裡掏出個用厚油紙包了好幾層的小本子,小心地解開繩子,把本子攤開在桌面上一個稍微空點的地方。然後,他就那麼杵在那兒,眼巴巴看著負責登記的文書兵。
文書兵趕緊拿過去翻。本子上字跡工整得像刻出來的,一筆一劃,門牌號、姓名、貨物種類數量,分門別類。
最下面,是鮮紅的指印,一個挨一個。文書兵邊看邊念:“稚內港西區…十八戶…大米…兩千一百斤…土豆…五百斤…小雜魚乾…要得多…嗯,都按了手印。”他抬頭衝曹德寶點點頭,“浩也這份,實在。”
浩也聽見唸完了,像是完成了個大任務,肩膀微微鬆了點,依舊沒吭聲,只是默默地把油紙又一層層裹回本子上,揣進懷裡最貼身的地方。
曹德寶看著眼前這亂哄哄卻又生機勃勃的景象:良子興奮發亮的眼睛,浩也那裹得嚴嚴實實的訂單本,辦公桌鋪了滿桌的訂單筆記本,還有那業務員們。
他嘴角那個燎泡似乎不那麼疼了,一股滾燙的東西從腳底板直衝腦門。
他用力清了清嗓子,那聲音有點啞,卻帶著前所未有的力道,蓋過了屋裡的嘈雜:
“都聽見了?米!菜!山貨!還有人家找上門了!要多少?十噸起步!浩也,把你那稚內港的單子再給我看看!良子,札幌還能不能再挖挖?文書!趕緊的,把新單子彙總!卡車!卡車得加派!都動起來!咱們的‘新戰場’,開張了!”
夜幕降臨,在駐軍不遠處小鎮的一個居酒屋內,這是駐軍幫一個遺孤家屬開辦起來的小酒館。
裡面正熱鬧著,門口又傳來動靜,還夾雜著幾句帶著濃重關西腔的日語。
高橋明帶著曹德寶走進了這家居酒屋。他頭髮被吹成了鳥窩,臉上卻紅光滿面,帶著點壓不住的得意。
他朝著居灑屋最裡頭,兩個穿深色和服、外面罩著厚實羽織的男人。這兩人一看就和居酒屋裡其他人不一樣,衣服料子講究,臉上帶著生意人特有的精明和謹慎,正不動聲色地慢慢品嚐著手裡杯中的清酒。
“鴻池君!瞧我把誰請來了!”高橋明嗓門洪亮,他走到那兩人面前,接過一個遞來的一杯酒水,仰頭喝完,一抹嘴,指著身後的曹德寶,道“駐軍後勤科科長,你們要的貨他能做主”
等曹德寶坐下來後,他又朝對面在躹躬的兩人說,“他們是大阪來的!鴻池家的!正兒八經的百年老鋪,釀清酒的!”
“這兩位老闆,是我在大阪城下町‘巧遇’的。我跟他們提了一嘴咱們基地的米,那價兒,那品質!他們當場就坐不住了!非要跟我過來親眼瞧瞧,說要是真的…”
高橋明故意拖長了調子,眼神瞟向曹德寶,“他們鴻池家,想先訂個十噸!試試水!要是成,往後就是大買賣!”
那兩個鴻池家的人,其中一個年長些的,終於上前一步,對著曹德寶微微欠身,開口是帶著大阪腔但還算清晰的漢語,透著商人的直接:“曹先生,鄙人鴻池勇次郎。高橋君所言…若貴處的米,真如所說,三百円一公斤,品質上乘…十噸,只是開始。我們鴻池家,在清酒釀造上,用量很大。”
他說話時,手指下意識地在寬大的袖子裡捻動著,像是在撥弄無形的算盤珠子。大阪商人的嗅覺,對任何可能的利潤縫隙,都像鯊魚聞到血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