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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3章 申請會見

2025-07-30 作者:雞蛋上跳舞

下午兩點,經濟政策司的會議室。

房間不大,陳設簡單卻透著肅穆。一張深褐色長條會議桌佔據中央,鋪著洗得發白的綠呢檯布。

十幾把木椅圍列兩旁,椅背挺直。牆壁刷著半截綠漆,上方貼著幾張字跡遒勁的語錄。

兩扇高大的窗戶敞開著,六月的風帶著京城特有的乾燥塵土氣湧進來,卻吹不散室內沉凝的空氣和淡青色的煙霧——幾個老煙槍的指間正夾著燃到半截的香菸。

長桌盡頭的主位上,周秉昆端坐著。他面前攤開幾份厚厚的卷宗,深藍色的硬質封面印著“機密”字樣。

兩側依次坐著副司長吳敬璉、孫冶方,以及政策研究處、綜合規劃處、體制改革處、區域協調處、新設的國外經濟資料科(籌備)等幾個核心處室的負責人。

張建軍坐在周秉昆側後方的記錄席,面前攤開筆記本,鋼筆吸飽了墨水。

空氣有些凝滯。周秉昆沒有寒暄,目光銳利地掃過在場每一個人,聲音不高,卻像重錘敲在桌面上:

“人都齊了。開會。”

他拿起最上面一份檔案,指關節敲了敲封面:“這是剛彙總上來的第一季度主要經濟指標初步統計。問題很大。”

他翻開內頁,手指點著其中一行,“‘農業生產值較去年同期略有增長,預計增幅約為百分之三至五’。‘預計’?‘約為’?”

他抬起頭,眼神如刀鋒刮過負責綜合資料的規劃處處長馬志遠,“馬處長,計委要的是‘預計’和‘約為’嗎?我要的是精確到小數點後一位的實際完成數!誤差範圍超過百分之零點五,就是失職!”

馬志遠年近五十,頭髮花白,額頭瞬間沁出細密的汗珠。

他下意識地扶了扶眼鏡,喉結滾動了一下:“司長,這個……下面報上來的基礎資料本身就有水分,彙總環節也有時間差,加上部分省份統計口徑……”

“藉口!”周秉昆打斷他,聲音陡然拔高,帶著北疆風雪淬鍊出的冷硬,“水分?時間差?口徑?這些都是問題,但不是你交出模糊答案的理由!計委是經濟執行的神經中樞,我們這裡的資料含糊一分,傳到下面執行就可能偏差千里!

從今天起,政策司出去的每一份報告,每一個數字,必須經得起推敲,有據可查!模糊詞語,‘大概’、‘可能’、‘左右’、‘預計’,一律禁用!馬處長,給你一週時間,重新核實,我要看到精確的、分省的、分專案的季度資料包告。做不到,你打報告,我換人做!”

整個會議室鴉雀無聲,只有窗外風吹過楊樹葉的沙沙聲和遠處隱約的汽車喇叭聲。

馬志遠臉色發白,嘴唇囁嚅著,最終只重重地點了點頭:“是!司長,我親自抓,保證完成任務!”

別看周秉昆人年輕,但後面可是計委主任餘秋裡撐腰,還有更上面的長老在扶持,他們可不敢鬧夭蛾子。

周秉昆的目光移開,不再看他,彷彿剛才的疾風驟雨只是尋常。他拿起另一份檔案:

“基於準確資料,才能談規劃。當前國家經濟基本面,大家都清楚:

底子薄,結構重,輕工弱,民生艱。

要追趕,靠蠻幹不行,靠拍腦袋更不行!必須精準發力,向改革要動力,向開放要活力!雖然各地政府的政治壓力大,但政治鬥爭只是為人民爭取更幸福的生活的手段,可不是置固人民的枷鎖”

他頓了頓,手指點向坐在吳敬璉旁邊一位戴著厚厚眼鏡、神情專注的年輕人:“國外經濟資料科,今天正式成立。林默同志擔任科長。”

被點名的林默立刻挺直腰板。“你的任務,就是當國家的‘經濟望遠鏡’!鷹醬的GDP構成、腳盆雞的產業升級路徑、歐羅巴的技術引進政策、毛熊的資源困境……這些,不再是報紙上的隻言片語!

我要你建立起一個動態的、可量化分析的全球主要經濟體資料庫。技術引數、市場份額、政策動向、競爭格局,顆粒度要細!人手不夠,打報告;資料不夠,找外事部門協調,找張秘書幫你打通關節。三個月,我要看到初步成果。這關係到我們制定政策時,是盲人摸象,還是有的放矢!”

“是!司長!保證完成任務!”林默的聲音帶著激動和決心。

“好。”周秉昆翻開第三份卷宗,是各省上報的關於農業生產和社隊企業的情況彙總。他的手指在“自留地產品流通”、“社隊工副業產值佔比”等幾欄資料上緩緩劃過,指腹感受到紙張粗糙的紋理。

他抬起眼,目光變得深邃,掃過眾人,最終落在副司長吳敬璉臉上:

“吳老,孫老,各位處長。資料不會說謊。大家看看這些報表,”他用手掌拍了拍那疊檔案,

“農村,是我們最大的基本盤,也是最大的潛力所在。七億農民捆在有限的耕地上,面朝黃土背朝天,產出卻難以養活自己,更遑論為工業提供積累。為甚麼?限制太多!手腳捆得太死!”

他拿起一份某農業大省的簡報,念道:“‘嚴禁自留地產品跨區域大宗交易’、‘社隊企業需經三級審批方可開工’、‘工副業收入不得超過農業收入百分之十五’……”

唸完,他放下簡報,聲音沉緩卻字字千鈞,“這些條條框框,像一根根繩索,捆住了農民的手腳,窒息了農村的活力。其結果是甚麼?是大量剩餘勞動力無處可去,是寶貴的土地資源低效利用,是農民守著‘金山’(勞動力、少量手工業)卻餓著肚子!這種狀況,必須改變!”

他身體微微前傾,雙手按在桌沿,目光灼灼:“上面調我過來是為中央獻言獻計獻策,我們可不能敷衍了事。

我的初步想法是,在經濟政策司下一步的調研和方案草擬中,重點研究如何給農村經濟鬆綁!在不觸動基本制度的前提下,探索擴大農民生產經營自主權。

比如,適度放開自留地產出進入集市的限制,允許社隊因地制宜發展工副業,簡化審批流程,允許部分農產品價格在一定範圍內浮動……把農村的‘死水’變成‘活水’!

讓農民靠自己的雙手,不僅能吃飽飯,還能有點餘錢!這不僅僅是經濟賬,更是穩定賬、人心賬!

當然,有些人在問,這不是走ZB主義道路嗎,但我們捫心自問,農民那一畝三分地,怎麼可能走…”

會場的氣氛變得更加凝重,也隱隱透出一絲興奮。

給農村鬆綁,這是極其敏感卻又直指核心的議題。

吳敬璉推了推眼鏡,鏡片後的眼睛閃爍著思辨的光芒:

“秉昆同志的思路,切中要害。但茲事體大,牽一髮而動全身。如何界定‘鬆綁’的邊界?

如何防止‘一放就亂’?如何與現有的統購統銷體系銜接?這需要極其嚴謹的調研和制度設計。”

“吳老說得對。”周秉昆點頭,“所以,這不是一蹴而就的事。是要我們將經濟情況調查清楚,再形成有效的方案,向上面彙報。

這就要求我們,組織精兵強將,由體制改革處牽頭,綜合規劃處、政策研究處配合,成立專項調研小組。

先選兩到三個有代表性的省份,深入下去,摸清真實情況,傾聽基層和農民的聲音。

既要看到束縛,也要看到風險。我們要拿出有資料支撐、有案例剖析、有可行路徑的詳細報告,而不是空談!報告要紮實,經得起推敲和辯論!”

他環視全場,語氣斬釘截鐵:“同志們,國家計委不是養老院!經濟政策司更不是清談館!

坐在這裡,我們筆下的每一個字,都可能影響億萬人的生活!慢不得,更混不得!要有‘鞭打慢牛’的狠勁,也要有‘繡花’的細功…!”

會議結束,眾人收拾檔案,低聲交談著魚貫而出。周秉昆留在最後,揉了揉眉心,看著窗外計委大院裡筆直的白楊樹梢在風中搖曳。

回到辦公室剛坐下,張建軍便跟了進來,反手輕輕帶上門,臉上的神情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他快步走到周秉昆辦公桌前,聲音壓得很低:

“首長,剛接到北疆來的保密線路電話。

格列斯夫和德米特里,已經動身南下,預計後天傍晚抵京。行程報備理由是‘與計委相關部門溝通北疆特區裝置引進與技術合作事宜’。”

周秉昆眉頭微蹙。格列斯夫和德米特里?這兩位曾經的老熟人,現在是泛亞集團在北疆的實權人物,親自跑京城?

絕不只是為了裝置。蔡挺凱在北疆主政,裝置問題按流程根本不需要直接找到計委,更不需要他們親自跑一趟。他立刻嗅到了不尋常的氣息。

“電話裡還提到,”張建軍的聲音更低,帶著一種情報傳遞特有的凝重,

“他們不是單獨來的。同行的還有一位埃駝國的軍官,身份……很敏感。北疆方面判斷,他們此行,是衝您來的。具體目的,對方在電話里語焉不詳,只強調要面談。”

“埃駝軍官?”周秉昆眼神一凜。毛熊的傳統勢力範圍,現在正和迦南的關係是乾柴烈火,一點就著……,這個組合太詭異了。格列斯夫他們想幹甚麼?牽線搭橋?還是另有所圖?

張建軍停頓了一下,繼續彙報:“另外,外交部美洲司剛轉來一份非正式會晤請求。

鷹醬國斯圖貝克家族的羅文·斯圖貝克,以私人商務考察名義抵京,希望能與您‘就共同關心的經濟議題交換看法’。時間由您定。”

“斯圖貝克?羅文?”周秉昆對這個一起合作多年的夥伴還是印象很好,現在他可是鷹醬國內經濟明星,是斯圖貝克家族如今掌舵人。

且不同於老一代純粹的商人,對政經結合頗有想法。鷹醬的資本巨鱷在龍國的代言人,在這個微妙時刻找上門……怕是腳盆雞那邊的商機…。

周秉昆靠在椅背上,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光滑的桌面,發出輕微的篤篤聲。

窗外,夕陽的餘暉給計委灰色的蘇式樓宇鍍上了一層暗金。辦公室裡很安靜,只有座鐘指標規律的走動聲和張建軍屏息凝神的等待。

北疆的故舊帶著神秘的中東來客,鷹醬的新銳資本家丟擲橄欖枝……平靜的水面下,暗流已然洶湧。

這兩撥幾乎同時抵達的訪客,像兩股來自不同方向的潛流,猝不及防地撞進了他剛剛鋪開的經濟政策藍圖中。

他緩緩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暮色漸沉的京城。遠處,長安街上的車燈開始如星河般流淌。

“知道了。”周秉昆的聲音恢復了慣常的沉穩,聽不出波瀾,“格列斯夫他們到了,安排個安靜地方見面,要絕對保密。至於那位斯圖貝克先生……”他沉吟片刻,

“回覆外交部,可以見。時間……安排在格列斯夫之後。具體時間地點,你協調。”

“是,首長。”張建軍迅速記下,悄然退了出去。

辦公室的門輕輕合攏,隔絕了外界的聲響。周秉昆獨自佇立在窗前,身影被拉得很長。

他深邃的目光穿透玻璃,彷彿要看清那即將到來的、交織著機遇與風險的迷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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