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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1章 夜聊,驚

2025-07-30 作者:雞蛋上跳舞

夜風捲著細碎的雪沫,敲打著周家新糊的窗紙。

堂屋裡爐火正旺,暖光映著炕桌邊圍坐的一家人。碗筷已撤下,搪瓷缸裡泡著釅釅的磚茶,水汽氤氳。

周秉義靠坐在張椅子上,穿著軍裝,領口的風紀扣鬆開著,伸著手逗弄著在李素華懷中吚吚呀呀的兒子。

父親周志剛正端著茶杯,在向媳婦和準兒媳婦講述著在建築公司的工作情況,他現在手下也有幾個可使喚的培訓班老師,他的技術也的確過硬,大家也信服他。

周秉義忽然清了清嗓子,聲音在的屋裡顯得格外清晰,他迎著父親投來的目光道:

“爸,媽,我的假期要提前結束了,軍部下了工作調令。”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父母和冬梅,

“明天就去京城軍部報到,調任駐腳盆雞部隊全權代表。有一個多月時間,主要是在京選拔駐軍人員。然後帶隊前往……”

周志剛正捧著茶缸暖手,聞言猛地抬頭,微眯的眼睛瞬間亮了,像兩簇被撥亮的炭火:“駐軍代表?全權?這可是“封強大臣”

他興奮的放下茶缸,粗糙的大手重重拍在周秉義肩頭,震得兒子身子微微一晃,

“好!好啊!秉義!這是天大的擔子!給咱們老周家爭光了!光宗耀祖,就靠你這長子頂門立戶了!”他臉上深刻的皺紋裡都溢滿了自豪,彷彿連日來被周母打擊的鬱積被這訊息衝散了大半。

“爸,組織信任,不敢懈怠。家裡以後一段時間,我可能……,”

周秉義沉穩地應著,想起和秉昆前兩日長談,‘秉昆也向他交待過,選拔時眼光要放遠,多挑有文化底子、懂經濟的文職人才。駐軍,不是打打殺殺,也沒有武為中突的必要,目的是從根子上是為將來經濟擴張鋪路。’

“你們自己要多保重身體……”周秉義言語有點哽咽。

周志剛點了點頭,還想寬慰幾句兒子,讓他不必擔心家裡。

院門外卻地傳來沉悶的引擎聲,片刻後,幾下短促有力的叩門聲,敲在木板上“篤篤篤”地響,帶著不容特殊的意味。

“我去開。”周秉義看了眼靠在一角悠閒喝茶的周秉昆,然後起身,軍靴踏在磚地上發出利落的聲響。

周志剛有點不滿的瞪了眼老太爺似的小兒子,他年齡不大,現在派頭不小,真是沒眼力見。

院門拉開,寒氣裹著雪沫撲進來。門外並非尋常街巷的黑暗,三輛龐然大物堵在巷口,車燈刺破夜幕。

打頭兩輛是以前見過的那種稜角粗獷的墨綠越野車(路虎SUV),車身上覆著薄雪,引擎低吼著,像蟄伏的猛獸。

後面跟著的,正是周秉昆那輛烏黑鋥亮、線條流暢的“賓士”轎車。越野車旁,影影綽綽立著幾個荷槍實彈的身影,沉默得像冰冷的鐵樁。

秘書張建軍裹著軍大衣,從賓士副駕快步下來,帽簷和肩頭落著雪。

他朝開門的周秉義微微頷首,便側身閃進院子,徑直走向亮著燈的正屋堂屋,腳步又快又輕。

周秉昆已從炕沿站起。張建軍快步到他身邊,身體微傾,聲音壓得極低,只夠周秉昆一人聽清:“部長,機要電話的通知,上面己來人,在省委招待所,今晚希望和你面談,你看……。”語速快而清晰,字字緊迫。

周秉昆臉上沒甚麼表情,只下頜線微不可察地繃緊了一瞬。

他抬眼,對上一屋子人驚疑不定的目光,語氣平穩:“爸,媽,大哥,廠裡和部裡有點急事,我得出去一趟。”他轉向鄭娟,沒多說一個字,但兩心有靈犀。

鄭娟早已起身,快步走進裡屋,眨眼間就捧出他那件半舊的軍綠色棉軍大衣。

她踮起腳,手臂繞過周秉昆寬厚的肩膀,熟練地幫他套上袖子,手指飛快地繫好領口最上面那顆厚重的牛角扣,又用力將大衣下襬抻平。

整個動作行雲流水,帶著一種無需言語的默契和無聲的關切。她仰臉看著他,燈光下,眼裡有擔憂,但更多的是全然的信任。

周秉昆抬手,在她纖細的手腕上輕輕一按,旋即鬆開。他沒再說話,只朝父母兄嫂略一點頭,便轉身大步流星地出了堂屋。張建軍緊跟在側。

院門洞開又合攏。引擎的轟鳴驟然拔高,車燈雪亮的光柱粗暴地撕開夜幕,碾過巷子裡的積雪,三輛鋼鐵巨獸次第駛離,捲起的雪霧在冷風中瀰漫,留下刺鼻的柴油味和一片死寂。

周志剛還僵在炕沿,手裡捏著半涼的茶缸,伸著脖子望向早已空蕩蕩的院門,彷彿那轟鳴聲還在耳朵裡嗡嗡作響。

他臉上的自豪和紅光還沒褪盡,就混雜進一種巨大的茫然和難以置信。

半晌,他才慢慢轉過頭,喉頭滾動,聲音乾澀得像砂紙摩擦:

“秉義……秉昆他……不是在北疆管技術嗎?這……這陣仗……市裡書記,市長出門,也沒這排場吧?”他下意識地比劃了一下,彷彿要抓住那三輛車留下的虛幻影子。

自從68年初,將周秉昆打進醫院後,儘管在外人看來,似乎他們家一直和睦,但周志剛也能感覺到,小兒子對他態度已發生翻天覆地的變化,眼神中看不到畏懼和敬意,只有表面的應付。

而他也下意識迴避周秉昆的交流,隻言片語中,周秉昆進了雜誌社,他認為走了狗屎運。因為他的認知裡,小兒子的學問,不說和哥哥姐姐比,只怕比他強不了多少。

後來又聽聞他進了北機廠,他在心中只感嘆,果然,不是文化人,在文化口根本站不住腳,得虧蔡曉光仁義……。

再聽到去了北疆,在他心中,北疆比建設兵團都不如,真是越混越回去了。只是終究年歲見長,小兒子也不怎麼服氣他,說幾句也不疼不癢。

但今天這架式,有點不尋常,按捺不住心中疑惑,向大兒子詢問。

周秉義看著父親臉上那混合著震驚、困惑和一絲被顛覆認知的茫然,苦笑著搖了搖頭。

他摸出煙盒,磕出一支“大生產”點上,深深吸了一口,灰白的煙霧在暖和的屋裡彌散開來,帶著辛辣的焦油味。

“爸,秉昆的成就已不是常人能比……。”他吐出一口煙,聲音低沉而清晰,

“北機廠一飛沖天,有他的帶領。北疆那片地方,從頭到尾,是秉昆從建議,到實施,發展、

並帶著北機廠領導幹部,頂著槍子兒和風雪趟出來的。

他在那兒,不是‘管技術’那麼簡單。圖門江自貿區……現在該叫北疆特別行政區了,是他一手締造的奇蹟。

雖說沒正式歸進國內的官制序列,但……”

周秉義頓了頓,手指彈了彈菸灰,目光投向窗外深沉的夜色,一字一句道,“他的影響,可是直達天廳,在北疆,他就是主心骨,說一不二。

論實權,論肩上的擔子,不比江遼省領導輕。他現在享受的,是實打實的省部級首長待遇。那三輛車,那幾個帶槍的兵,不是排場,是他現在這位置……該有的保護措施。”

周志剛手裡的搪瓷缸“哐當”一聲掉在炕桌上,半缸茶水潑濺出來,洇溼了桌布。

他像是沒察覺,只是直勾勾地看著大兒子,嘴巴微微張著,喉結上下滾動,卻發不出一點聲音。

爐火的光跳躍在他臉上,那溝壑縱橫的皺紋裡,白日裡對大兒子的自豪、對女兒境遇的揪心、對小兒子那點習慣性的“技術員”定位……種種情緒像打翻的顏料盤,混雜、翻騰,最終凝固成一片空白的震驚和遲來的恍然。

他佝僂下腰,粗糙得像老樹皮的大手無意識地摸索著,最後緊緊抓住了放在炕沿邊那個磨得發亮、陪伴了他大半輩子的舊帆布工具包。

冰冷的帆布觸感從指尖傳來,帶著熟悉的機油和塵土氣息,彷彿是這個劇烈搖晃的世界裡,唯一能抓住的、屬於他周志剛這個八級瓦工的一點真實。

他低著頭,盯著那潑灑的茶水在粗布桌布上慢慢暈開的深色印記,久久沒有抬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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