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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0章 友聚

2025-07-30 作者:雞蛋上跳舞

冬日上午,太平胡同。

雪後的太平胡同,路面被踩實成一條灰白的帶子。

兩旁低矮的房簷掛著冰溜子,在清冷的陽光下閃著微光。

與光字片類似,這裡的街道也拓寬了不少,拆了對面幾間搖搖欲墜的老房,露出了後面刷著新灰漿的牆面,看著齊整了些。

周秉昆和鄭娟並肩走著。鄭娟穿著新做的碎花棉襖罩衫,圍巾裹得嚴實,只露出一雙亮晶晶的眼睛,腳步輕快。她指著不遠處:“看,昆兒,就是那兩間,帶新窗框的。”

鄭家的變化不小。原本一間低矮的土坯房,如今並排連成了兩間,新砌的青磚牆基,糊著白灰,窗戶換成了明亮的玻璃窗,貼著鄭娟過年時剪的紅窗花。

推開刷了新漆的木門,屋裡暖烘烘的,燒得挺旺的爐子驅散了寒氣。

“媽!光明!”鄭娟揚聲喊道。

鄭母正坐在炕頭,就著窗外的亮光納一雙厚實的鞋底。

聽見聲音,她抬起頭,臉上綻開慈祥的笑容,眼角的皺紋都舒展開了:“娟兒!秉昆來啦!快上炕暖和暖和!”

她的氣色比幾年前紅潤許多,早年因過度勞累佝僂的腰背似乎也挺直了些,說話中氣也足了。這幾年清閒下來,吃喝不愁,身子骨硬朗了不少。

“嬸子。”周秉昆笑著應道,把手裡提著的兩包點心和一塊深藍色的厚實布料放在炕桌上,“給您帶了點心和布,天冷了,您和光明做身厚棉襖。”

“哎呀,又破費!你們能常來看看,比啥都強!”鄭母放下針線,連忙下炕要倒水。

“媽,您坐著,我來。”鄭娟麻利地攔住母親,去拿暖水瓶。

這時,裡屋門簾一掀,一個戴著厚厚眼鏡、穿著洗得發白的藍布棉襖的少年走了出來,是鄭光明。

十三歲的少年,身量抽條了不少,臉上褪去了孩童的稚氣,多了幾分書卷氣。他手裡還拿著一本攤開的初二物理課本。

“秉昆哥!姐!”光明推了推眼鏡,聲音清亮,帶著見到親人的喜悅。

“光明,看書呢?”周秉昆打量著他,眼神裡帶著讚許。他知道光明學習刻苦,四年裡連跳幾級,已經是初二的學生了,這在太平胡同都是獨一份。

“嗯,下週期末考試了。”光明有些靦腆地笑了笑,把書小心地放在炕沿。

“好小子,有出息!”周秉昆用力拍了拍光明的肩膀,“好好念,以後能推薦上大學,給咱爭光!”

光明用力點頭,鏡片後的眼睛閃著光。

鄭娟張羅著午飯,是熱騰騰的酸菜豬肉燉粉條,貼了一鍋金黃的玉米餅子。飯菜雖簡單,但一家人圍坐在熱炕上,吃得格外香甜。

鄭母不停給周秉昆夾肉,絮絮叨叨說著街坊鄰居的變化,誰家兒子進廠了,誰家閨女嫁人了,言語間充滿了對眼下安穩日子的滿足。

周秉昆和鄭娟安靜地聽著,偶爾應和兩句,屋裡瀰漫著一種平淡卻踏實的暖意。

飯後,又陪著鄭母說了會兒話,周秉昆和鄭娟才起身告辭。鄭母一直送到院門口,拉著鄭娟的手,又囑咐周秉昆:“秉昆啊,娟兒跟著你,我這心就放肚子裡了。你們好好的,比啥都強。”

“放心吧,嬸子。”周秉昆鄭重地點點頭。

下午,周家小院比過年還熱鬧。新擴的堂屋裡,爐火燒得旺旺的,大家擠坐在炕沿和長條板凳上。

桌上擺滿了瓜子、花生、凍梨,還有孫趕超帶來的兩瓶散裝白酒和肖國慶拎來的一包難得一見的麥乳精。

孫趕超和肖國慶如今都是北機廠木柴分廠的管理層了。孫趕超穿著嶄新的藍色工裝,頭髮梳得一絲不苟,嗓門依舊洪亮:“哥幾個,瞅瞅我這‘大羅馬’!剛託人從上海捎回來的!”

他擼起袖子,亮出手腕上鋥亮的手錶,臉上是掩不住的得意。旁邊的於虹拍了他一下,嗔怪道:“顯擺啥!”

臉上卻也帶著笑。廠裡分的那套三室一廳的樓房,徹底改變了他們的生活。

肖國慶還是那副憨厚樣,佟青葉安靜地坐在他身邊,懷裡抱著剛滿週歲的兒子。

肖國慶搓著手:“趕超那表是稀罕,可咱那樓房是真寬敞!九十平!亮堂!以前做夢都不敢想!”

佟青葉笑著補充:“是啊,廚房帶陽臺,冬天晾衣服都不凍手了。”

呂川坐在稍遠點的板凳上,推了推眼鏡,語氣帶著點知識分子的含蓄:“我們醬油廠效益也不錯,今年擴建了車間。”

他妻子喬春燕,穿著件時髦的棗紅色毛衣,手腕上也戴著塊小巧的“上海”表,快人快語地接話:

“是不錯!可跟咱北機廠比還是差一截!你們猜我那新樓房多大?”

她故意停頓一下,環視一圈,“一百一十多平!帶獨立衛浴!”她語氣裡的自豪感幾乎要溢位來。呂川在一旁笑了笑,沒接話,但眼神裡也透著滿足。

唐向陽和董衛紅坐在靠門的位置,顯得安靜些。唐向陽在北機廠技術科,戴著副眼鏡,斯斯文文。

董衛紅依偎著他,臉上帶著終於安定的幸福。她輕聲說:

“多虧了向陽,也趕上北疆大開發的政策好,我才能從北小營調回來。”她頓了頓,聲音更低了些,

“陶俊書……她也算有個著落了,嫁給了建設兵團二師宣傳科的姚立松科長,總算是……脫離苦海了。”話語裡帶著對知青歲月的複雜感慨。

郝冬梅抱著周承東,坐在炕沿邊。聽到董衛紅提起知青點,她眼神動了動,主動接過了話茬:“是啊,衛紅,咱們那會兒……真不容易。冬天鑿冰取水,手上凍得全是裂口。”

她伸出手,指節處依稀還能看到淡淡的疤痕印記。董衛紅眼圈微微泛紅,用力點頭:“可不是!夏天蚊蟲咬,冬天凍掉腳趾頭……現在想想,都像上輩子的事了。”兩個曾經有過隔閡的女人,在這一刻,共同回憶的艱辛歲月悄然消融了過往的芥蒂。

孫趕超端起粗瓷酒杯,裡面是散白酒:“來來來,別光嘮嗑!為咱們現在的好日子,為秉昆哥綿繡前程,咱們走一個!”

眾人紛紛舉杯,連不喝酒的鄭娟和於虹她們也端起了裝著白開水的杯子。

“幹!”

辛辣的酒液滾過喉嚨,屋裡氣氛更加熱烈。大家七嘴八舌地暢想著未來。孫趕超說要給於虹買輛“永久”腳踏車;

肖國慶計劃著等孩子大點送託兒所,讓佟青葉也去廠辦夜校學點文化;

呂川琢磨著寫篇關於醬油工藝改進的文章;

喬春燕則盤算著託人從上海捎塊呢子料做件大衣;唐向陽和董衛紅相視一笑,小聲說著攢錢買齊三大件……

周秉昆坐在主位,手裡也端著酒杯,臉上帶著溫和的笑意,聽著老友們熱烈的交談。

他的目光掃過一張張熟悉而充滿希望的臉龐,最後落在正在給孩子們分凍梨的鄭娟身上。

她低垂著眼睫,嘴角噙著一抹恬靜的笑,動作輕柔而利落。窗外,細碎的雪花又開始悄然飄落,無聲地覆蓋著這個剛剛甦醒的城市。

屋內爐火噼啪,人聲喧騰,暖意融融,彷彿將窗外所有的嚴寒都隔絕開來。周秉昆靜靜地看著,眼神深邃,像在丈量著更遠的遠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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