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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9章 周志剛的蒼涼

2025-07-30 作者:雞蛋上跳舞

凜冽的西北風打著旋兒,捲起地上的雪沫,抽在人臉上生疼。

周志剛把新配的“永久”腳踏車靠在街道辦那排灰磚平房的山牆上,跺了跺凍得發麻的腳,搓著手朝辦公室的走過去。

透過蒙著冰花的玻璃,他看見自己的老伴李素華正坐在辦公桌後,脊背挺得筆直。

進門後,他看見,她面前站著兩個臉紅脖子粗的男人,一個攥著頂破氈帽,一個梗著脖子。

“……王老蔫,你家的雞啄了老張家曬的苞米,踩壞了人家窗臺下的白菜窖頂子,證據確鑿,街坊四鄰都瞧見了!按街道公約,該賠!”

李素華的聲音不高,卻像小錘子敲在鐵砧上,清晰有力,帶著不容置疑的調門。她沒看手裡的本子,條理分明,

“老張,你氣歸氣,拿鍬把人家雞窩門給劈了,也是破壞他人財物!照價賠償!兩家都有錯,各打五十大板!王老蔫,賠老張家窖頂維修錢一塊二;

老張,賠王老蔫一個新雞窩門板,算工料五毛!誰不服,現在說出來,咱們掰扯清楚!”

被點名的王老蔫縮了縮脖子,攥著氈帽的手鬆了。老張張了張嘴,看著李素華平靜卻銳利的眼神,那股氣焰也消了大半,嘟囔著:“李主任……我,我認罰。”

“認就好。”李素華利落地翻開桌上一個厚厚的硬殼本,拿起蘸水鋼筆,“過來簽字畫押,三天內兌現!再有下次,扣你們下月的肥皂票!”

兩人垂頭喪氣地湊到桌前簽字。旁邊一個年輕的街道女幹事,趕緊把印泥推過去,看向李素華的眼神滿是敬畏。

周志剛在窗外看得有些愣神。這還是他那個說話細聲細氣、遇事總往後縮的老伴嗎?

這架勢,這派頭,比他們建築公司的車間主任還硬氣!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滋味湧上心頭。

處理完糾紛,李素華一抬眼看見周志剛,臉上嚴肅的神情才緩和了些。她跟屋裡人交代了幾句,裹緊棉襖圍巾走了過來。

“這天寒地凍的?別凍壞身子!”李素華埋怨著,伸手幫周志剛撣了撣軍大衣領子上的雪沫。

“沒事,看你在忙。”周志剛推起腳踏車,“走吧,回家。”

“這天騎車?手不要了?”李素華瞥了眼那輛嶄新的“永久”,“明兒個我給你縫倆棉套籠把車把套上,再穿上大衣,戴上狗皮帽圍嚴實了,興許能行。你可不年輕了!”

兩口子沿著新拓寬的光字街深一腳淺一腳往家走。寒風依舊刺骨,但路確實好走了許多。沒走多遠,迎面碰上挎著菜籃子的吳嬸。

“李主任!哎呦,周老哥也回來了!下?”吳嬸滿臉堆笑,聲音格外熱情,目光在周志剛推著的腳踏車上溜了一圈,

“周老哥,這新車可真精神!到底是體面人家……!”

李素華淡淡一笑:“吳嬸,天冷,快回吧。你家那漏風的窗戶,我讓小王登記了,過兩天房管所來人修。”

“哎!哎!謝謝李主任!您費心!”吳嬸連聲應著,側身讓路,態度近乎恭敬。

又走了幾步,幾個半大小子在清理自家門前的積雪,看見李素華,都停下手裡活計,規規矩矩地喊:“李主任好!”

“嗯,好。雪堆到牆根,別擋道。”李素華點點頭,腳步沒停。

周志剛跟在後面,心裡那點新奇感越來越濃,甚至有點恍惚。街坊鄰居看老伴的眼神,跟他記憶裡完全不一樣了。

那不再是看“老周家的”,而是看一個真正能管事、說話算數的“李主任”。這感覺,既陌生,又讓他心裡有點發澀,還有點失落。

回到家,屋裡暖烘烘的。周秉義和周秉昆都在客廳,一個看著報紙,一個在翻看圖紙。鄭娟和郝冬梅在廚房忙活晚飯的聲響隱約傳來。

周志剛脫了大衣帽子,臉上還帶著點興奮的紅暈,搓著手坐下:“今兒去公司報到,手續都辦利索了!

分在技工培訓班當主任!嘿,股級幹部呢!”

他語氣裡帶著點小得意,“你們是不知道,咱市建築公司,變化太大了!早幾年才三四百號人,現在好傢伙,花名冊上我看了一眼,小四千!光是開推土機、攪拌機的司機就上百!工地上吊籠都架著好幾臺!”

他端起鄭娟剛倒的熱茶喝了一大口,暖意順著喉嚨下去,話匣子也開啟了:“活兒都排滿了!光是各廠礦新建的廠房、宿舍樓,圖紙堆得跟小山似的,人手根本不夠用!

我看報表上,明年開春還有好幾個大專案要上馬……待遇也好!工資是沒怎麼漲,可福利厚實!米麵油按月發,還管一頓午飯,有肉!工作服,嚯,春夏秋冬四套,勞保鞋、手套管夠!”

他越說越高興,忍不住拍了拍大腿,“還有這!”他指了指靠在門邊的腳踏車,“公司配的!八成新‘永久’!方便我通勤!”

周秉義放下報紙,笑著附和:“爸,這是好事,說明咱們吉春建設得快,廠子多,工人需求大。北機廠帶動的。”

周秉昆也從圖紙上抬起頭,點了點頭:“嗯,是好事。”

周志剛得了回應,談興更濃,話鋒卻不由自主地轉了:

“唉,這日子是好了。想想在川省大山裡那會兒,修那些倉庫……真是遭罪啊!”他臉上的笑容淡了,聲音沉下來,

“住的是油氈棚子,夏天悶得像蒸籠,冬天四面透風。

喝的水,得走幾里地去山澗挑,渾濁得很,得澄半天。吃的……頓頓是鹽水煮蘿蔔乾,就著硬得硌牙的苞米餅子。

幾個月見不著點油星,更別說肉了。那些年輕後生,幹那麼重的體力活,扛水泥、打石頭,營養跟不上,累得直不起腰……”他描述著那些艱苦的細節,彷彿又回到了那潮溼悶熱或寒風刺骨的工地。

說著說著,他眼前又不由自主地浮現出黔省山坳裡那個破敗的小院,女兒周蓉抱著孩子、在寒風中那麻木佝僂的身影。

一股酸熱猛地衝上鼻腔,他抬手抹了把眼睛,聲音哽咽起來:

“可再苦……能有蓉兒現在苦嗎?抱著那麼小的孩子……天寒地凍的……我遠遠看著,心跟刀絞似的……秉義,秉昆……”他抬起頭,佈滿紅絲的眼睛帶著哀求和最後的試探,看向兩個兒子,

“爸知道,她犯了錯,該受罰……可……能不能……能不能給她寄點錢?寄點吃的穿的?孩子那麼小,總得……總得有點營養吧?咱家現在……”

客廳裡的空氣瞬間凝固了。

周秉昆臉上的表情沒甚麼變化,只是目光從父親臉上移開,重新落回手中的圖紙上,手指無意識地捻著紙角,沉默得像一塊冰涼的石頭。

周秉義眉頭緊鎖,放下報紙,身體微微前傾,斟酌著開口,語氣盡量放平緩,卻帶著不容動搖的底線:“爸,娃娃缺不了營養,而周蓉她……不是簡單的犯錯。

她是觸犯的是刑法,定性嚴重,好不容易,改成勞動改造,接受思想教育。

組織上已從輕處理,既然安排了她在那裡,生活上……肯定是有基本保障的。我們私下寄錢寄物,這……這不合規矩,也不利於她的改造。這等於是在對抗組織決定……”

“啪!”

周志剛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杯跳了一下。他霍地站起身,臉漲得紫紅,額上青筋都暴了起來,手指顫抖地指著周秉義,又指向悶頭不語的周秉昆,聲音因為極度的失望和憤怒而嘶啞變形:

“規矩!規矩!你們眼裡就只有規矩!那是你們親妹子!親外甥女!她在那山溝溝裡活得像根草!你們……你們一個個在吉春吃香的喝辣的,當官的當官,發財的發財!

心腸怎麼就這麼硬?!你們忘了她小時候怎麼跟在你們屁股後面喊哥哥了?!你們……你們是出息了,可把良心也出息沒了!”

他氣得渾身發抖,老淚縱橫,只覺得一股濁氣堵在胸口,悶得他喘不過氣。

“周志剛!”

一聲斷喝,像驚雷般在門口炸響。李素華不知何時站在了客廳門口,腰板挺直,臉上罩著一層寒霜。

她手裡還拿著炒菜的鍋鏟,圍裙都沒解,眼神卻銳利得嚇人,直直刺向暴怒的丈夫。

“你發甚麼瘋?!”李素華一步跨進來,聲音不高,卻字字像冰錐子,砸得周志剛渾身一激靈,“當著孩子的面拍桌子瞪眼,你還有沒有點當爹的樣子?!”

周志剛被這突如其來的氣勢鎮住,一時忘了哭罵,愣愣地看著完全陌生的老伴。

李素華走到他面前,鍋鏟柄幾乎要點到他鼻子上,語氣冰冷又帶著一種恨鐵不成鋼的痛心:

“規矩?規矩就是天!沒有規矩,沒有組織紀律,能有今天的好日子?!周蓉她是自己作死!放著正道不走,偏要往那歪門邪道上撞!組織上沒讓她去坐牢,沒讓她吃槍子兒,讓她帶著孩子在鄉下勞動改造,已經是天大的寬大!是看在她兩個兄弟的份上!看在她年輕不懂事的份上!是組織給了她一條活路!”

她深吸一口氣,胸膛劇烈起伏,聲音愈發嚴厲:

“你還想給她寄錢寄東西?你這是想幹甚麼?

想讓她覺得還有靠山?想讓她覺得犯了天大的錯還有人兜著?!你這是害她!是讓她永遠不知道自己錯的有多深!是讓她一輩子都改造不好!你這不是疼她,周志剛,你這是往死裡坑她!”

李素華的目光掃過兩個兒子,最後又釘回周志剛煞白的臉上,語氣斬釘截鐵,帶著街道幹部特有的不容置喙:

“周蓉的事,到此為止!誰也不準再提!更不準私下搞任何小動作!她在那一天,就得老老實實接受改造一天!這是組織紀律!誰敢違反,別怪我這個當媽的,也跟他不講情面!”

她頓了頓,聲音低沉下來,卻更顯分量,“你想讓她早點回來,唯一的辦法,就是指望她自己爭氣,好好改造,讓組織上看到她的悔改和進步!除此之外,沒第二條路!聽明白了沒有?!”

周志剛被這一連串疾風驟雨般的訓斥徹底打懵了。

他張著嘴,喉嚨裡嗬嗬作響,卻一個字也吐不出來。老伴那冰冷的眼神,那斬釘截鐵的話語,像無數根針紮在他心上,又像一盆冰水從頭澆下,讓他渾身發冷。

他頹然地跌坐回椅子上,雙手抱著頭,肩膀劇烈地抖動,發出壓抑的、絕望的嗚咽。

客廳裡死寂一片,只有爐火偶爾的噼啪聲和周志剛壓抑的哭泣。

李素華胸膛起伏,握著鍋鏟的手因為用力而指節發白。周秉義和周秉昆都沉默著,一個眼神複雜地看著父親,一個依舊盯著圖紙,彷彿那上面有無盡的玄機。鄭娟和郝冬梅站在廚房門口,擔憂地看著這一切,大氣不敢出。

昏黃的燈光下,周志剛蜷縮的身影顯得格外佝僂和蒼涼。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那個他熟悉的家,那個他以為永遠由他支撐的家,早已在不知不覺間,換了天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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