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寒氣像細針,透過新糊的窗紙縫鑽進屋裡。周志剛睜開眼,盯著頭頂陌生的檁條和葦蓆頂棚,愣了幾秒才回過神——這是回家了。
他輕手輕腳爬出暖烘烘的被窩,沒驚動身邊還打著小呼嚕的老伴。
推開正屋的門,一股清冽的寒氣撲面而來,帶著昨夜未散盡的雪味。他站在門廊下,眯起眼,仔仔細細打量起這個幾乎認不出的家。
院子比他走時大了足有兩三倍!青磚鋪的地面掃得溜光水滑,連片雪花都存不住。原本的兩間正房還在,泥牆外新貼了一層青磚皮,看著就敦實暖和。
緊貼著東邊山牆,新起了一溜兩間廂房,窗戶開得大,鑲著明晃晃的玻璃。
西邊那間,門關著,裡頭靜悄悄的,他知道秉昆還在裡頭睡著。
最扎眼的是院子東南角那個新搭的車棚,頂上苫著厚實的油氈。
棚底下停著兩輛車:一輛是秉義開回來的軍綠BJ212吉普,輪胎上還沾著泥雪;
另一輛,烏黑鋥亮,車頭寬扁,線條溜光水滑,正是昨晚送秉昆回來的那輛“賓士”。
車棚旁邊,新砌了個紅磚的小房,門框上釘著個小木牌,寫著“茅房”倆字,還裝了扇小木門。
“爸,起這麼早?咋不多睡會兒?”東廂廚房的門簾子一掀,郝冬梅端著個熱氣騰騰的鋁鍋走出來,白氣兒燻得她臉頰紅撲撲的。
她身後跟著鄭娟,手裡攥著一把洗得水靈靈的蔥。
周志剛搓了搓凍得有點發木的臉,朝新蓋的廂房努努嘴:“這……啥時候起的?花了不少錢吧?”
“沒花多少,街道辦把隔壁幾家搬走留下的空地基劃給咱家了,”郝冬梅把鍋擱在門廊下的小石墩上,笑著說,“光字片有不少人進了廠當工人,都翹著腳住樓房去了,”
說到這,她忍不住笑了起來,她還記得街道辦來登記時,烏央央的街坊鄰居恨不得立馬搬離這裡。
“媽說家裡人多,秉昆明年也要結婚,他又不願大家住的遠,這不,家裡人的指標全用來擴這院子了,”郝冬梅又指了指東北院外幾間破爛鄰屋。
“那兩家也搬走了,等明年秉昆結婚後,用他和娟的指標申請下來,再多蓋兩間東廂房,”
周志剛聽的瞪目結舌,好半天才嘟囔著,“你媽心氣比我還大……,”
“媽現在可是街道辦的大幹部,在這光字片說一不二呢,她說,家裡總得有個正經待客的地方。
就找了建築隊的熟人,磚瓦木料都是廠裡支援建設、內部處理的,便宜。有時,娟兒我倆跟著打下手,和泥遞磚啥的。”
鄭娟介面,聲音溫溫軟軟的:“東邊這兩間,靠外頭這間是廚房,砌了新灶臺,煙道連著裡屋炕,做飯燒水都暖和。
裡頭那間是洗澡間,砌了個水泥池子,安了洋鐵皮的淋浴頭,還盤了火牆,冬天洗澡也不凍人。”
她指了指正屋,“媽說正屋三間,最東頭那間還歸您二老住,中間堂屋吃飯待客,西頭那間留給秉義哥和嫂子住。西廂房那間大的敞亮,就給秉昆住著,安靜。”
周志剛聽著,心裡頭那點因為蓉兒堵著的鬱氣,不知不覺散了些。
他揹著手,走到新砌的磚牆根前,伸出粗糙的手指頭,在磚縫的灰漿上用力按了按,又摳了摳牆角砌得嚴絲合縫的基石,臉上露出點滿意的神色:“嗯,活做得不糙,挺實在。”
車棚那邊傳來動靜。王鐵柱正拿著一團棉紗,仔仔細細地擦拭那輛“大奔”寬大的車頭。
張建軍站在旁邊,手裡拿著個小本子,像是在記錄甚麼。看見周志剛走過來,兩人立刻停下動作。
“周叔,早!”王鐵柱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順手從軍棉襖兜裡掏出盒“大生產”,“您老卷顆?提提神。”他遞煙的動作很自然,帶著軍人的爽利。
張建軍也笑著招呼:“周叔,這車早上得熱熱,油路怕凍。”
周志剛擺擺手沒接煙,圍著那輛黑亮的轎車轉了小半圈,手指頭想碰又不敢碰那光可鑑人的車漆,嘖嘖兩聲:“這大傢伙……是曉光的專車吧?真氣派!你們這工作也辛苦,大冷天還得伺候它。”
王鐵柱和張建軍對視一眼,張建軍含糊地應了聲:“嗯,工作需要,工作需要。”王鐵柱則麻利地掀開了引擎蓋,一股熱氣混著機油味冒出來,他探身進去檢查。
西廂房的門“吱呀”一聲開了。蔡曉光裹著件半舊的棉大衣走出來,臉色還是有點發白,眼下的青影沒消,但眼神比昨天清亮了些。
他看見周志剛,忙走過來:“周叔,您起得真早。”
“年紀大了,覺少。”周志剛看著蔡曉光憔悴的臉,又想起他昨天“送”秉昆回來的情分,語氣格外熱絡,“曉光啊,昨晚上睡那屋冷不冷?娟兒她們把炕燒得還行吧?快進屋暖和暖和,早飯一會兒就好!”
“不冷不冷,炕燒得挺旺,睡得踏實。”蔡曉光搓了搓臉,擠出個笑,“周叔您別忙活。”
這時,鄭娟端著一盆熱水從東廂房出來,腳步輕快地走向西廂房。她朝蔡曉光點點頭,算是打了招呼,就側身進了屋,順手把門虛掩上。
西廂房裡暖烘烘的,炕燒得正好。周秉昆還裹在被子裡,睡得正沉,只露出半個毛茸茸的腦袋,呼吸均勻悠長。
鄭娟把熱水盆輕輕放在炕邊的板凳上,擰了把熱毛巾。她走到炕沿邊,俯下身,靜靜地看著周秉昆熟睡的側臉。
晨光透過玻璃窗,落在他稜角分明的下頜線上。她眼裡漾著水波似的溫柔,嘴角不自覺地彎起。
猶豫了一下,她飛快地湊近,在那微張的、帶著點乾燥的唇上,印下一個羽毛般輕軟的吻。
周秉昆眼皮動了動,沒睜眼,手臂卻從被窩裡猛地伸出來,一把攬住鄭娟纖細的腰肢,稍一用力就把她帶倒在暖和的炕上,裹進了帶著他體溫的被窩裡。
“呀!”鄭娟低低驚呼一聲,臉頰瞬間紅透,像染了最好的胭脂。她掙扎著想坐起來,聲音又羞又急,帶著點鼻音,“快鬆手……人都起來了……外頭看著呢……”
周秉昆閉著眼,嘴角卻勾起一抹懶洋洋的笑,手臂收得更緊,下巴蹭了蹭她柔軟的發頂,咕噥著:“再眯五分鐘……就五分鐘……”
他的氣息熱熱地拂過鄭娟的耳廓,帶著剛睡醒的沙啞。鄭娟掙了兩下沒掙脫,聽著他近在咫尺的心跳,身體漸漸軟了下來,紅著臉,把額頭輕輕抵在他堅實的胸膛上,不動了。
窗格子透進來的光,把兩人相擁的輪廓投在糊著報紙的土牆上,安靜又暖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