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廂房爐火正旺,暖意驅散了門縫裡鑽進來的寒氣。
鄭娟手腳麻利地在炕上支起矮腳炕桌,端上幾碟小菜:薄切醬牛肉、油酥花生米、翠生生的拍黃瓜,還有一盆酸香撲鼻、熱氣騰騰的酸菜白肉鍋子。
她擺好碗筷,目光在周秉昆身上輕輕一落,周秉昆朝她微微頷首,眼底是化不開的愛意。
鄭娟會意,帶著無聲的關切,輕手輕腳退了出去,帶上了房門。
“大哥,曉光,坐。”周秉昆率先脫鞋上炕,盤腿坐在熱炕頭,下巴朝對面一揚。
周秉義和蔡曉光跟著脫鞋上炕。蔡曉光臉色透著蒼白,眼下泛著青影,強撐著鎮定,但眉宇間那層焦慮和疲憊像蛛網一樣粘著,瞞不過人。
他端起鄭娟溫好的酒壺,給三個粗瓷酒杯滿上。清澈的酒液注入杯中,發出細碎的聲響。
“家裡剛撂下碗筷,”周秉義朝蔡曉光擺擺手,把將軍大衣搭在炕沿,露出筆挺的軍裝內襯,“你們吃,我陪著說說話。今天上午在接父親,哎,他又在感傷周蓉的處境,真是……”
周秉昆眉毛一挑“哥,二姐如果出來可是個定時炸彈,我將她圈固在金壩村,可沒少她吃穿,前不久她生下侄女,我還派人送去不少嬰兒用品和營養……”
“我知道,就是父親那,”
“你們多勸兩句,過幾天把他安排到市建築公司做培訓師傅,事多了,周蓉的事也就淡了。”周秉昆低沉著聲音,有點冰冷。
“來來,秉火別看著,就陪我們喝兩杯?天冷,暖暖身子。”蔡曉光把酒杯推到周秉義面前,聲音繃得有些緊。
周秉義點點頭,沒推辭:“行。”他端起酒杯,看向周秉昆,“秉昆,路上順當?”他也差開周蓉的話題。
“嗯。”周秉昆應得乾脆,沒繞彎子,直接夾了塊醬牛肉,慢慢嚼著。他動作沉穩,爐火跳躍的光映在臉上,襯得眼神格外深銳。
蔡曉光端起酒杯,沒喝,手指無意識地捻著冰涼的杯壁,終於忍不住開口,聲音壓得很低,帶著砂紙磨過的啞:“秉昆,我爸他……,哎,張姨和樂樂六神無主……。”
“情況我清楚。”周秉昆打斷他,放下筷子,目光平靜地罩住蔡曉光,“多木集團的舊賬,早年那些扯不清的人事,都被翻出來了。工作組進駐隔離審查,你也受了牽連,北機廠和圖門江後勤部的職務都停了。”
蔡曉光喉結艱難地滾了一下,點點頭,眼裡是壓不住的痛苦和茫然:“是……家裡亂成一鍋粥,調查組天天找人談話,風聲鶴唳。我真不知道……”
“慌甚麼。”周秉昆聲音不高,卻像沉鐵落地,帶著一種奇異的定力,“你父親的問題,根子是歷史遺留,性質特殊,但不是死局。關鍵看我們怎麼應對。”
他端起酒杯示意,蔡曉光和周秉義跟著抿了一口。辛辣的酒液滾過喉嚨,帶起一股暖流,蔡曉光緊繃的神經似乎鬆了一絲。
“今天在省裡,跟王書記他們深談過。”周秉昆放下酒杯,目光掃過兩人,語氣沉凝,
“核心就一條:吉春,乃至整個江遼省這幾年拼出來的大好局面,來之不易的發展勢頭,絕不能因為翻舊賬就停滯甚至毀了!
北機廠的騰飛,圖門江的崛起,解決多少人的飯碗?創了多少外匯?
帶動多少產業?這些實打實的功勞,誰也抹不掉!蔡挺凱同志作為主政領導,你蔡曉光具體執行,功不可沒!這一點,省裡認,上面也清楚。”
蔡曉光聽著,眼底那點微弱的光閃了閃。
“你那份《關於引進CF和Hills公司成套化纖、化肥技術裝置的報告》,”周秉昆話鋒一轉,看向蔡曉光,
“寫得紮實,切中要害。吉春,東北,穿衣吃飯是頭等大事。引進這套裝置,能極大緩解布票緊張、化肥短缺的民生困境,更能推動地方工業升級,意義重大。報告已經直送國家計委,引起高度重視了。”
蔡曉光脊背一挺:“真的?”
“嗯。”周秉昆肯定道,“所以,我向省裡和計委建議:
由你,蔡曉光,擔任吉春市城北工業園區引進裝置建廠團隊的負責人。
團隊級別定正廳,直屬省裡和計委雙重領導。”他詳細說明,
“你的核心任務,全權負責與CF和Hills公司的技術引進談判——裝置選型、價格磋商、技術消化吸收方案。
同時,在城北工業園區選址、規劃、籌建這座大型現代化聯合工廠——化纖廠和化肥廠一體建設。
工廠建成,你就是首任廠長。團隊人員、技術專家、啟動資金,省裡和計委全力支援。這是塊硬骨頭,也是塊試金石,更是你蔡曉光重新站起來、證明價值的最好戰場!”
蔡曉光聽得心口咚咚直跳,嘴唇翕動,一時失語。這不僅是復職,更是委以重任,獨當一面!巨大的轉折讓他有些恍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