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魘王頓了頓,語氣裡帶上一絲不屑:“我活了十幾萬年,頭一回見這種玩意兒。
明明是人,偏偏弱小的可憐,感覺就像個披著人皮的頑石。
他們在這平原上開荒種地,蓋房子挖水渠,過得像模像樣,我懶得理他們。
後來修士進來了,
他們打起來了,有寇族死了,我才發覺,那些人的魂魄竟然是大補,可惜了啊。”
正說著,夢魘王的神情忽然變了。
那張模糊的臉上,像是有甚麼東西在湧動。不是憤怒,不是得意,是一種掙扎。
他的身體開始抖動,而且越來越厲害。
臉上的輪廓一會兒清晰一會兒模糊,像有兩張臉在底下打架。
趙凡盯著他看了幾秒,心裡忽然明白了甚麼。他站起身,往後退了半步。
夢魘王的掙扎越來越劇烈。他抬手捂住自己的臉,喉嚨裡發出含混不清的聲音。
片刻後,他的動作停了,站在原地,垂著手,一動不動。
然後他抬起頭。
還是那張模糊的臉,但眼神不一樣了。
他開口,聲音也變了。
不再輕飄飄的,有點啞,有點澀,像好久沒說過話的人硬擠出幾個字。
“你是蒼玄宗的?”
趙凡點頭。
那人沉默了一瞬,又說:“蒼玄宗……十萬年前叫蒼玄門,我年輕時去拜訪過。”
趙凡沒接話。
他也不知道怎麼接,只是靜靜的聽著,
那人低頭看了看腳下的白骨,又抬頭看了看周圍的這座灰撲撲的城,嘆了口氣。
“我是落日宗宗主。剛才那個,是夢魘王,它說的幾乎都是真的。”
趙凡看著他,不可置信的問道:“都是真的?”
“真的。”落日宗宗主點頭,“它沒騙你。它確實想吞了你,你也確實殺不了它。
它說的那些關於落日宗的事,也都是真的。”
他頓了頓,聲音更低了,
“它唯一沒說的,你們猜對了,他確實想著吞噬大量魂魄突破,然後做到壓制我的目的。
但有一點,他猜錯了,其實,十萬年了,我確實快撐不住了,但我還在撐著。”
趙凡問:“它吞了多少人的魂魄了?”
“這些天,大概有百萬人的魂魄,特別是那寇族,魂魄裡業力加身,對它來說是大補,
但是很多魂魄都被你那個幡吞了,它沒吞到多少,要不然,它已經有實力和我硬碰硬了。”
趙凡聽完,心裡有點後怕,幸好自己來了,要不然,百萬人的魂魄進賬,
夢魘王就成功了。
他又問:“那它現在甚麼實力?”
落日宗宗主沉默了一瞬,然後說:“六階後期巔峰,相當於合體期的妖獸。
它在夢裡無敵,但是在現實世界,它並不強。”
六階後期巔峰?
趙凡在心裡默唸了一遍,
合體期,這實力,比他們的綜合實力強多了。
趙凡聽完,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抬起頭,看著落日宗宗主:“宗主,你不可能平白無故現身吧?我能做甚麼?”
落日宗宗主頓了頓:“我有個辦法,能把它徹底封死。”
趙凡沒問,等著落日宗宗主的下文。
“它現在壓著我,我也壓著它。我們倆像兩根繩子擰在一起,誰也掙不脫。
如果你能進來,用你的神識和我的魂魄連在一起,那我就能借你的力,把它徹底壓下去。”
趙凡沉默了。
落日宗宗主繼續說道:“你的神識會自動恢復。你又有那團火護著,它吞不了你。”
他又頓了頓,聲音更低:“這是唯一的辦法。如果你不同意,那就只能等它把我壓下去。
到時候,所有人,都得死。”
趙凡沒說話。
他低頭看著腳下的白骨,又抬頭看著遠處那座灰撲撲的城。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宗主,你剛才說,你年輕時去過蒼玄門?”
落日宗宗主愣了一下,
點頭:“去過。那時候蒼玄門還沒現在這麼大,門主是個很和善的老頭。
我跟他論了三天道,受益良多。”
趙凡又問:“那你為甚麼願意用自己的命換全宗門的命?”
落日宗宗主毫不猶豫回答道,“因為我是宗主啊。宗主不擋在前面,誰擋?”
趙凡沒接話。
他站在那些白骨堆上,看著這個困了十萬年的老人。
忽然笑了,他往後退了兩步,離落日宗宗主稍遠點的距離,說道,
“宗主,我有個更好的辦法。”
落日宗宗主一愣:“甚麼辦法?”
趙凡沒答話。
他直接對著落日宗宗主施展了“奴獸術”。
夢魘王是六階巔峰,而趙焱是化神一層,正好符合“奴獸術”的最大使用條件,
隨著那道無形的契約之力從他眉心湧出,化作無數細密的符文,無聲無息地沒入他的眉心。
落日宗宗主渾身一震,
怒道,“小子,你要幹甚麼?我說了,你奈何不了我,你一個區區化神……”
話沒說完,他停住了。
因為那股契約之力已經滲進了他的魂魄深處。
他想擋,卻發現沒甚麼好擋的。那東西不傷人,不奪魂,只是安安靜靜地在那兒,
像一根看不見的線,把他的魂和趙凡的魂連在一起。
他張了張嘴,想罵一句甚麼,但罵不出來。
因為他忽然發現,自己不想掙扎了,就想臣服於眼前這個人類。
隨後,一個幾乎透明的形體從落日宗宗主的魂魄深處浮現出來,在一旁慢慢凝聚成形。
沒有具體的形狀,就是一團霧,正是夢魘王,它盯著趙凡看了一下,忽然開口道,
“主人。”
趙凡站在原地,看著那團霧,又看了看一旁的落日宗宗主的魂魄,
對著夢魘王笑道,“你剛剛說,我奈何不了你?”
夢魘王沉默了一瞬,悶聲道:“主人,是我錯了。”
趙凡點點頭,又問:“那你現在是甚麼感覺?”
夢魘王又沉默了一會兒,像是在感受甚麼,然後它說:“很穩定,有種解脫的感覺。”
而落日宗宗主的魂魄站在旁邊,沒說話。
他只低頭看著自己的雙手,忽然嘆了口氣。
“十萬年了,鬥了十萬年,從來沒有這麼安靜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