功德幡立即應下，那金色魂索垂下來，輕輕探進那十幾個人的眉心。

沒有掙扎，沒有慘叫，那些人只是眼神忽然清明瞭一瞬，像是從一場漫長的噩夢裡被拉了出來。

有人張了張嘴，想說甚麼，但甚麼都沒說出來。

然後，他們就安靜了。

功德幡把那十幾道魂魄碎片一卷，全吞了進去。

隨後，開始尋找，整合那些斷斷續續地傳意念，由於這些人的魂魄還算完整，

還真被它找到了些內容，片刻後，功德幡道：

“主人，根據記憶，這些人進來之後，一開始甚麼都正常。和我們見到的一樣，

但是，這裡太詭異，他們不敢大意，於是，有個大聰明的提出輪流放開神識。

一個人放，其他人收著，等那個人的神識差不多被吞光了，再換下一個。

這樣輪流來，能撐很久。”

趙凡心想。這是個笨辦法，但在這種鬼地方，笨辦法往往最管用。

關鍵的是他們的神識也不能恢復啊，所以這也是個傻方法，於是問道，

“然後呢？”

“然後……”幡靈的意念頓了頓，“然後他們大家神識都快用光的時候，出事了。

那個第一個神識用光的人忽然不說話了。

他們以為他是累得不想說話，沒在意。他們繼續往前走。

走了大概半個時辰，那個不說話的人忽然開始笑。”

“笑？”

“對。嘿嘿地笑，笑得渾身發抖，笑得眼淚都出來了。

他們問他笑甚麼，他不回答，就是笑。笑著笑著，就開始哭。

哭著哭著，就開始喊。喊著喊著，就動手了。”

趙凡腳步頓了一下。

“動手？對誰動手？”

“對身邊所有人。他以為是敵人，全是敵人。

那些人一開始還想按住他，結果一按，自己也被拉進去了。

一個傳一個，不到半個時辰，十幾個人全瘋了。

然後就一直打，一直喊，一直殺，最後沒力氣了，就趴在草裡繼續喊。直到我們過來。”

趙凡沉默了很久。

這叫甚麼事？中了邪了？或者是中了甚麼病毒了？

識海里，趙焱的聲音忽然響起來：“主人，我想起一樣東西。”

趙凡腳步一頓：“甚麼？”

“夢魘。”

趙焱的語氣少見地凝重，

“上古異獸。專門吞神識、吞魂魄。它們不靠蠻力，靠的是夢境。”

趙凡沒接話，等著他往下說。

趙焱繼續道：“夢魘這東西，活著的時候就是一座陣。

或者說，它們本身就是陣法。只是是一種活著的陣法，

你走進它的地盤，就走進它的身體裡。

它用夢境困住你，讓你在夢裡打生打死，以為自己在跟敵人拼命，其實是在自己折騰自己。

等你的魂魄折騰散了，它一口吞掉。”

“外面那些魂魄碎成渣的，就是被它吞過的？”

“對。夢魘最怕神識，但也可以吞神神識，因此，神識先被吞，

神識被吞了以後，人類對夢魘就沒有了威脅，

這時候夢魘趁虛而入，把魂魄拖進夢裡。你在夢裡越瘋，魂魄碎得越快。

碎到最後，夢魘一口吞掉，乾乾淨淨。”

趙凡沉默了一會兒，問出最關鍵的問題：“那該怎麼破？”

趙焱想了想，說出了一個趙凡都沒有想到的答案：

“其實，在我們那個年代，也沒有甚麼好的破解方法，據說它們有缺陷，

一來實力不高，壽元有限，

二來，似乎成長到一定的程度，會產生一種更高階別的東西，自己會把自己弄死了，

還有一種說法是找到本體，可是本體哪有那麼好找，夢魘是群居的，生活在另外一個維度，

因此，剛開始，就是我，也看不透這陣法虛實，

就是虎大也吞不了夢魘，因為它根本就沒有實體。

但是，在夢魘的巢穴，一定有通往它們維度的入口。

找到那個入口，進去，把夢魘王殺了，其餘的就會自然消亡。”

趙凡眉頭皺得更緊，另外一個維度，怎麼進去？又怎麼出來？

趙焱似乎看出了他的心思，又道：“其實，夢魘最怕神識，只要主人你不用神識，

它拿你沒有絲毫辦法，在凡人國度，凡人甚至能做到和夢魘共生。”

既然這樣，那還有甚麼擔心的呢，他們繼續往前走。

同時，趙凡心裡想著，怪不得寇族能夠在這裡安安穩穩的生活了幾年，

原來如此，

接下來，越往裡走，碰到的魂魄已經碎了的人就越多。

不是活的。

是躺著的。一個接一個，丹宗的、妙音門的、血煞門的，

甚至有蒼玄宗的，還碰到一個天樞學府的，

當然也有散修和寇族。各色袍服混在一起，分不清誰是誰。

草越來越深，從齊腰到齊胸，顏色從深綠變成墨綠，綠得發黑。

空氣裡有股甜腥味，而且還越來越重，像有甚麼東西在腐爛了，化作周圍這些草的養份。

有時候，腳下甚至能踩著一些碎骨，

功德幡飄在前面，每隔幾步就探出魂索撈一把。

魂魄碎片跟不要錢似的往幡裡塞，吞得它直打飽嗝。

又過了一天。

趙凡已經不記得自己走了多遠。

“主人主人！”幡靈的意念忽然興奮起來，

“前面有活人！在跑！往我們這個方向跑！”

趙凡腳步一頓。“活人？你確定？”

“確定確定！魂魄完整，沒碎，就是有點亂，像是在逃命。跑得飛快！”

趙凡沒說話，

虎大加快腳步往前趕。

草太深了，視野只有眼前幾尺，甚麼都看不見，只能聽見前面傳來沙沙的聲響，越來越近。

然後一個人從草叢裡撞出來。

灰撲撲的袍子，蒼玄宗天劍峰的制式，金丹期，滿臉是血。

不是被打的，是被草葉子劃的。

飛行需要神識，大家不敢用神識，因此，飛不起來，只能靠兩條腿跑，

草葉子跟刀子似的，割得滿臉是血道子。

那人一頭撞上虎大，彈回去摔在地上，爬起來又要跑。

“站住。”趙凡開口。

那人愣了一瞬，抬頭看見趙凡的臉，整個人像被雷劈了似的，撲通一聲跌倒在地：

“趙師兄！趙師兄救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