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凡認出他來了。
落日鎮茶棚裡那個中年漢子，金丹期，天劍峰弟子，蹲在鎮子裡喝了十五天茶的那個。
叫甚麼來著？趙凡並不知道，但還是問道，
“你怎麼進來了？”
漢子喘著粗氣，
話都說不利索：“趙、趙師兄，你們進來之後，沒過多久就有人從裡面跑出來了。
是丹宗的人，說裡面打起來了，打得不可開交，六大宗門全攪進去了。
他們跑出去在四方求援，我一聽，也進來了，我們蒼玄宗也跟著派了人。”
趙凡聽了眉頭一皺：“然後呢？”
“然後訊息就被傳開了。
說落日平原裡有很多個大據點，都是‘天外來客’的，說有甚麼寇族、象族、猴子族，
全聚在那兒，人數上百萬。六大宗門的人進去之後撞上了，就打起來了。”
趙凡一臉疑惑，“怎麼打？六大宗門一齊打寇族？”
“不光是寇族。”漢子嚥了口唾沫，“六大宗門自己也打。
丹宗和血煞門本來就不對付，進去之後不知道因為甚麼就動了手。
妙音門幫血煞門，御獸門幫丹宗，天樞學府在邊上看著，偶爾拉一把。
至於，我們蒼玄宗……”
那漢子頓了頓，“蒼玄宗不出現，他們四大宗門在互相亂殺，
蒼玄宗一出現，四大宗門首先對付蒼玄宗，劍無涯師叔就這樣被捲進去了。”
趙凡沒說話。
蒼玄宗被捲進去，好像和他有關。
那漢子繼續道：“後來就越打越亂。我去支援時，由於境界低，起不到甚麼作用，
劍無涯師叔聽說我見過你，就讓我跑出來求援。
我跑了一天一夜，不敢用神識，不敢用飛劍，全靠兩條腿。
我也繞了很多彎路才找到師兄你。”
趙凡看著他，忽然問：“你的神識，還在嗎？”
漢子愣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在！我沒用神識。
前往落日鎮求援的修士說了，在這落日平原，用神識就等於找死，
那我就不用。這幾天我一直在跑，先跑到戰場，又跑到趙師兄你這。”
趙凡點點頭。
怪不得他能撐到現在。
也怪不得他一直跑，天道是公平的，讓你喝了15天的茶，至少也得讓你活動幾天。
趙凡接著問道，
“劍無涯那邊甚麼情況？”
“劍師叔被圍在據點邊上。我出來的時候，已經快撐不住了。”
趙凡沒說話。
那漢子又說：“趙師兄，這地方邪門，神識不能用。
法術大半使不出來，符籙也得靠神識引燃，跟廢紙差不多。
劍修還能靠劍招撐一撐，但靈力耗得太快，補給跟不上，我們恢復靈力的丹藥也不夠。”
他頓了頓，聲音更低：“劍師叔說，要是再沒人來，他們最多還能撐兩天。
兩天後，還沒有援兵，他將放開神識，拼一把，爭取把那些人全殺了。”
趙凡沉默了兩秒，這倒也很符合劍無涯的性格，於是說道，
“帶路。”
漢子一愣，隨即大喜，轉身就往草叢裡鑽。
趙凡跟上去，
身後虎大、白虎、朱雀、雷山、玄武緊緊跟隨，
功德幡縮回趙凡懷裡，陰陽輪迴環扣在掌心。
接下來，趙凡發覺，那草叢越來越高，沒多久，他們一行就在比人還高的草叢裡穿行了。
漢子跑得不快，但方向感極好，每到一個地方就停下來看看周圍，然後繼續往前。
“你怎麼認路的？”趙凡問。
漢子頭也不回：“我在劍師叔身上留了道印記。不是神識印記，是劍氣印記。
我們天劍峰的獨門手法，不靠神識，靠劍氣感應。”
趙凡心裡暗暗點頭。劍修就是劍修，在這種鬼地方，比別的修士好用得多。
又跑了幾個時辰，前方忽然傳來喊殺聲。
不是那種震天響的廝殺，是悶的，像隔著一層厚棉布。
刀劍碰撞的聲音斷斷續續，法術爆裂的轟鳴幾乎沒有。
漢子腳步更快了：“就在前面！”
他撥開最後一片草叢，眼前出現一座山谷。
說是山谷，其實就是平原上凹下去的一塊，四周是高高低低的土坡，土坡上長滿了那種墨綠色的草。
谷底是一片廢墟。燒燬的房屋，砸爛的器械，倒塌的木柵欄，到處是焦黑的痕跡。
整個戰場，到處是死人，
粗略一看，少說也有二三十萬，當然，大多數還是寇族的人，
廢墟中央，一群人被圍在幾間還算完整的石頭房子前面。
看他們的衣著，白衣，負劍，蒼玄宗天劍峰的。
領頭的那個一身白衣已經染成紅色，手裡的劍卻還是亮的，站在最前面，
劍氣縱橫，把撲上來的敵人一個接一個劈了回去。
那正是劍無涯。
圍著他的人太多了。
丹宗的、妙音門的、血煞門的黑壓壓一片，少說三四千人。
有人用刀，有人用劍，有人掄錘子，有人拿鐵球往嘴裡咬，然後向前仍，
但所有人的動作都很奇怪。
慢。
不是那種故意放慢的慢，是靈力運轉不暢、神識被吞之後的那種力不從心。
法術放不出來，符籙點不著，飛劍飛不穩，只能靠最基礎的武技硬拼。
那“炸丹”在這種戰場上，反而顯得威力不俗。
劍修在這時候也顯出優勢了。他們不靠神識，不靠法術，就靠手裡的劍和一身劍意。
劍無涯一個人站在最前面，劍氣縱橫，硬生生擋住了一位化神和一眾元嬰的進攻。
但他身後的蒼玄宗弟子已經快撐不住了。
有人靈力耗盡癱在地上，有人身上帶傷，血把白袍染成紅的。
還有人眼神已經開始渙散，嘴裡唸唸有詞，那是魂魄不穩的徵兆。
漢子急得直跺腳：“趙師兄——”
趙凡沒等他催。
他祭出了功德幡，
只見那面黑幡只是輕輕一震。十道身影從幡中走了出來。
十個化神期主魂，領頭那個頭髮花白的老者半步合體，其餘九個化神初期到後期不等。
齊刷刷懸在山谷上方。
趙凡的聲音平淡：“保護好蒼玄宗的人，其餘的人，全部殺了。”
那十道功德幡主魂微微躬身：“是，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