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矇矇亮,整個院子還沉在一片死寂之中,家家戶戶都縮在冰冷的被窩裡不肯起身,煙囪裡連一絲半縷的炊煙都看不見。
前院閻家的屋門緊閉,屋裡連油燈都捨不得點亮,一家老小還蜷縮在涼透了的炕蓆上,能多賴一刻是一刻。
彷彿睡著了,就能忘記肚子裡空落落的飢餓感,就能少受一刻寒風的侵襲。
中院的賈家更是死寂無聲,破舊的窗戶糊著層層疊疊的破棉紙,根本擋不住深入骨髓的寒意。
一家老小連口熱乎的稀粥都喝不上,只能靠著彼此的體溫勉強取暖,在半夢半醒之間,熬著這看不到頭的寒冬。
這股子勾人的面香與蛋香,卻偏偏順著窗縫、順著院牆,悄無聲息地飄了出去,在冷冽的空氣裡散得老遠。
前院屋角處,閻埠貴早已經醒了,躺在冰涼的炕蓆上,鼻子卻比誰都靈。
那股子醇厚的麥香混著高湯的鮮氣一飄過來,他登時就睜圓了眼睛,肚子裡的饞蟲瞬間翻江倒海。
他輕手輕腳地爬起來,湊在糊著破紙的窗縫邊,眯著眼睛往中院何家的方向瞅,鼻子不停翕動,狠狠嚥著口水。
他心裡又酸又妒,暗暗咂舌——傻柱這日子,過得真是比地主老財還滋潤。
這年月,居然捨得用精細白麵抻面,頓頓都臥上金貴的雞蛋,真是半點都不知道儉省。
整個四合院,唯有何雨柱家的屋裡,早早便透出了昏黃溫暖的燈光,灶膛裡的柴火噼啪作響。
旺盛的爐火將整間屋子烘得暖融融的,與屋外天寒地凍、飢寒交迫的光景,判若兩個世界。
何雨柱這輩子別的本事不說,單論這一手灶上的功夫,整個四九城的衚衕裡,能與之比肩的人,屈指可數。
以前在廠裡掌勺,伺候全廠職工,大鍋菜、宴席菜、精細小炒樣樣拿得起放得下。
如今回到自己家裡,給妻子於冬梅、妻妹於莉做一頓清晨的早飯,更是信手拈來。
他特意選了最費功夫、最顯手藝、全院人家連想都不敢想的手抻清湯拉麵
既要暖了家人的腸胃,也要把這十幾年打磨出的大廚真本事,完完整整藏在這尋常的清晨煙火裡。
天不亮他便起了身,輕手輕腳地披衣下床,生怕驚擾了炕上熟睡的於冬梅,以及襁褓中安睡的一雙兒女。
於莉也早早起身搭手,懂事地往灶膛裡添著乾柴火,火苗舔舐著鍋底。
不多時,大鐵鍋裡的水便開始微微泛起熱氣,整個屋子都被暖意包裹,驅散了所有冬日的寒涼。
“傻柱,面我提前和好了,就在案板上蓋著,醒了小半宿,筋性肯定足。”
於莉壓低了聲音,生怕吵到裡屋的孩子,手腳麻利地擦乾淨案板,又把盛高湯的瓷罐抱了過來,眉眼間都是利落懂事。
何雨柱笑著點頭,語氣裡滿是讚許:“虧你想得周到,這面醒得到位,抻出來才夠勁道。”
何雨柱挽起棉襖的袖子,露出結實有力的胳膊,先取過案板上提前醒好的白麵。
他先是將麵糰反覆揉搓,力道均勻沉穩,手掌貼著麵糰反覆按壓、摺疊、揉透,每一下都力道十足,卻又分寸恰到好處。
懂行的人都知道,拉麵最講究的就是揉麵和醒面,麵糰揉不到家,筋性不足,下鍋一煮就斷,口感發黏,毫無勁道可言。
何雨柱的雙手,在灶臺前摸爬滾打了十幾年,早已經練出了精準的力道感知。
麵糰在他手裡,如同溫順的活物,反覆揉制之後,變得光滑細膩,柔韌勁道,表面光潤不粘手,內裡的麵筋被完全揉開,層層疊疊,充滿了韌性。
揉好的麵糰,被他整整齊齊地團成光滑的圓團,蓋上乾淨的溼布,放在溫暖的灶臺邊二次醒發。
這一步最是考驗耐心,急不得躁不得,只有醒透了的麵糰,抻出來的麵條才能細而不斷,滑而不黏,入口勁道爽滑。
趁著醒面的功夫,何雨柱也沒有半分閒著,轉身便開始調配拉麵的靈魂——清湯底。
他取過早就用棒骨、雞架慢火熬煮了半宿的高湯,湯色奶白,鮮醇濃厚。
沒有半分多餘的雜質,這是他特意留出來的,只有清晨給家人做面的時候,才會拿出來當底湯。
大鐵鍋裡燒上足量的清水,水開之後,舀入幾勺醇厚的高湯,再放入切好的蔥段、薑片,少許精鹽調味。
簡簡單單,卻鮮香味濃,不油不膩,最是襯得麵條的麥香純粹,也最是暖胃養人。
不像外頭的麵湯,全靠醬油和鹽撐著味道,喝下去口乾舌燥。
湯底調好,小火溫著,麵糰也已經醒得恰到好處。
何雨柱掀開溼布,將光滑的麵糰放在撒了薄面的案板上,先均勻地搓成長條。
再用擀麵杖微微擀開,雙手握住麵條的兩端,手腕發力,上下微微抖動,藉著力道將麵條緩緩拉長、抻薄。
手臂開合之間,動作行雲流水,沉穩利落,沒有半分多餘的花哨,卻盡顯十幾年灶上功夫沉澱下來的功底。
一拉、一抖、一折、一疊,雙手交替配合,粗細均勻的麵條在他手裡不斷延展,越抻越細,卻始終根根分明,絕無半分粘連斷裂。
不過片刻功夫,一整把勻勻溜溜、細如韭葉的拉麵便抻好了,麵條柔韌順滑,垂落下來筆直不斷,迎著燈光看去,通透瑩潤,光是看著,就知道口感定然絕佳。
這手抻面的功夫,看似簡單,實則藏著大學問。
全院的人家,就算有白麵,也只會蒸個窩頭、烤個餅子,別說抻面,就連擀一碗規整的麵條都難,要麼厚一塊薄一塊,要麼下鍋就碎成麵疙瘩。
可在何雨柱手裡,抻面如同兒戲,粗細精準均勻,根根爽滑勁道。
這份手藝,不是人人都能學得來的,是日復一日、年復一年在灶臺前打磨出來的真本事。
這邊麵條抻好,那邊大鐵鍋裡的水已經完全沸騰,翻滾的水花咕嘟作響。
何雨柱手一揚,整把拉麵穩穩當當落入滾水之中,手腕輕輕一抖,麵條便在沸水中均勻散開。
他立刻拿起長筷子,順著鍋底輕輕攪動一圈,防止麵條粘連,火候把控得精準至極。
拉麵下鍋,滾水煮開,點上兩遍涼水,激出麵筋的勁道。
不過兩三分鐘,麵條便已經煮得通透爽滑,剛好斷生,既不會夾生硬心,也不會煮得軟爛發黏。
何雨柱手持大號漏勺,手腕一翻一撈,滿滿一勺勁道爽滑的拉麵便被撈入提前盛好高湯的粗瓷大碗裡。
湯色清亮,麵條雪白,看著就讓人食慾大開。
接下來便是最點睛的一步——臥荷包蛋。
於莉已經提前將雞蛋一個個洗淨,這雞蛋個個新鮮飽滿。
在這雞蛋比金子還金貴的年月,全院人家一個月都未必能吃上一顆雞蛋,可在何家,頓頓有蛋,早已是常態。
何雨柱掌控著火候,將爐火調至微沸,水溫保持在似開非開的狀態,雙手捧著雞蛋,輕輕一磕。
圓潤飽滿的蛋液便順滑地落入微沸的湯水中,蛋白瞬間凝固包裹住金黃的蛋黃,成型圓潤,不散不碎,在湯水中微微翻滾。
他全程不急不躁,火候絲毫不差,待荷包蛋完全定型,蛋白白嫩緊緻,蛋黃呈現出恰到好處的溏心狀,便立刻用漏勺輕輕撈出,穩穩地臥在每一碗拉麵的最頂端。
白嫩的荷包蛋,配著雪白的拉麵,清亮的高湯,簡簡單單,卻在這飢寒的年月裡,顯得無比珍貴,無比富足。
不過片刻功夫,三大碗熱氣騰騰的手抻清湯拉麵便全部做好。
每一碗都分量十足,麵條勁道爽滑,高湯鮮醇暖胃,頂上臥著一顆圓潤飽滿的溏心荷包蛋。
熱氣氤氳,香氣撲鼻,麥香、蛋香、高湯的鮮香味交織在一起,飄滿了整間溫暖的小屋,勾得人食指大動。
何雨柱也沒有隻做拉麵,又順手蒸上一籠暄軟雪白的白麵饅頭。
這饅頭用的也是精細富強粉,發酵得恰到好處,蒸出來個個圓潤飽滿,表皮光滑雪白。
掰開之後內裡層次分明,暄軟勁道,帶著純粹的麥香。
別說是這饑荒年月,就算是豐年光景,全院人家過年都未必能吃上這麼地道的純白麵饅頭。
灶上的小鍋裡,還溫著一鍋提前熬好的小米大米雙米粥。
兩種米搭配在一起,慢火熬煮得綿密濃稠,米油厚厚地浮在表面,香氣濃郁,溫潤養胃。
就著麵條吃最合適,一口熱面一口熱粥,整個身子都能暖得通透。
配菜更是簡單卻精緻,完全貼合冬日的時節。
一碟是提前醃好的脆爽白蘿蔔絲,洗淨切細,用少許鹽、香醋簡單醃製,擠幹水分,清脆爽口,解膩開胃;
一碟是醬香滷豆乾,是何雨柱用自己的秘製滷湯滷好的,鹹香入味,緊實有嚼勁,就著麵條吃最是合適;
還有一小碟醬黃瓜,脆嫩鹹香,都是最耐儲存、最貼合年代的家常小菜,簡簡單單,卻被他打理得乾淨利落,滋味十足。
炕頭的小碟子裡,還擺著昨晚剩下的高價議價點心,掰碎的桃酥、江米條,是留給家人閒暇時解嘴饞的。
在這連窩頭都吃不飽的年月,甜點心是想都不敢想的稀罕物。
可在何家,從來都不缺這些零嘴,這份富足,是全院人家望塵莫及的。
等到一切收拾妥當,炕上的於冬梅也緩緩醒了過來。
她先是低頭看了看身旁睡得安穩的一雙兒女,見孩子絲毫沒有被動靜驚擾,才輕輕披衣起身。
她的臉上帶著剛睡醒的溫柔倦意,一抬眼就看見滿桌熱氣騰騰的早飯,眼底瞬間漾開暖暖的笑意。
“起這麼早,忙活了這麼一大桌子,也不知道歇歇。”
她柔聲開口,腳步輕緩地走過來,伸手接過何雨柱手裡的抹布,細心地擦乾淨炕桌邊緣,語氣裡滿是心疼與溫柔。
於莉在一旁笑著搭話:
“傻柱天不亮就起來了,說姐夜裡帶孩子辛苦,非得給咱們做頓講究的早飯,這抻面的功夫,可比廠裡食堂的還細緻呢。”
於冬梅眉眼彎彎,看向何雨柱的目光裡,全是藏不住的柔情與知足。
她連忙和於莉一起收拾上桌,三人圍坐在炕桌邊,看著眼前熱氣氤氳的吃食,滿心都是安穩與踏實。
何雨柱自己也端起一碗拉麵,吸溜一口,麵條爽滑勁道,高湯鮮醇暖胃,咬開荷包蛋,溏心緩緩流淌,香而不膩。
一口下去,從嘴裡暖到胃裡,再蔓延到四肢百骸,冬日清晨所有的寒意,都被這一碗熱面驅散得乾乾淨淨。
白麵饅頭暄軟香甜,就著脆爽的蘿蔔絲,一口面一口饅頭,吃得踏實又滿足。
米粥綿密暖胃,點心香甜解膩,一頓早飯,吃得一家人眉眼舒展,滿心安穩。
而僅僅一牆之隔的中院賈家,此刻卻是另一番天差地別的光景。
那股子勾人的香氣,早就飄進了賈家緊閉的屋門裡。
秦淮茹躺在冰涼的炕蓆上,聞著那濃郁的面香與蛋香,喉嚨不停滾動,硬生生把口水嚥了一遍又一遍,肚子裡餓得咕咕作響,卻連起身的力氣都沒有。
棒梗早就被饞醒了,縮在她懷裡,小聲哭著要吃的。
賈張氏在一旁唉聲嘆氣,嘴裡不停嘟囔著傻柱敗家、有錢不會省,可那鼻子,卻一直朝著窗外的方向使勁,滿心都是豔羨與酸澀。
天已經大亮,賈家的屋裡依舊黑沉沉的,捨不得點亮油燈,灶膛冰冷,沒有半分煙火氣,炕蓆涼得刺骨。
秦淮茹強撐著起身,鍋裡只有一點點前一天剩下的、稀得能照見人影的玉米糊糊。
灶臺上擺著幾個乾硬硌牙的棒子麵窩頭,還有一小碟寡淡無味的鹽水鹹菜,這就是他們一家人全部的早飯。
糊糊稀得喝不飽肚子,窩頭乾硬得難以下嚥,沒有半點熱氣,沒有半分葷腥,就連一口熱乎的湯水都沒有。
一家人就著冷風,勉強嚥下這幾口寡淡的吃食,肚子裡依舊空落落的,寒意順著骨頭縫往裡鑽,飢寒交迫,看不到半點盼頭。
前院的閻家,光景也好不到哪裡去。
一鍋稀得見底的玉米糊糊,每人一小塊乾硬的窩頭,一碟齁鹹的鹹菜,就是全家的早飯。
閻埠貴端著碗,喝一口稀得見底的糊糊,就忍不住嘆一口氣,腦子裡全是何家那碗飄著荷包蛋的熱拉麵,心裡又饞又酸,滿心的豔羨與憋屈,卻又無可奈何。
一牆之隔,一邊是暖爐熱面、細糧管飽、鮮香滿室;一邊是冷炕稀粥、窩頭鹹菜、飢寒交迫。
整個四合院,家家戶戶都在為一口飽飯發愁,為了抵禦寒冬精打細算。
唯有何雨柱一家,頓頓細糧管飽,餐餐有蛋有葷,日子過得富足安穩,在這艱難的年月裡,活成了全院人都羨慕,又暗中眼紅的模樣。
一頓清晨的早飯,看似尋常,卻藏著何雨柱一身登峰造極的大廚本事,更藏著他給家人撐起的、隔絕所有飢寒與風雨的安穩天地。
一手抻面,一碗熱湯,一顆雞蛋,便是這困難年月裡,最踏實、最動人的人間煙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