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過早飯,天光已經徹底透亮。
於冬梅側身坐在炕邊,動作輕柔地掖了掖襁褓的邊角,眉眼間全是初為人母的溫柔與耐心。
於莉也在一旁麻利地收拾著桌上的碗筷碎屑,又將孩子換下來的小衣小褲疊放整齊。
姐妹倆一靜一動,配合得默契無間,把小小的屋子打理得井井有條,滿是安穩踏實的煙火氣。
誰料這份平靜沒維持片刻,襁褓裡的何大雅忽然小眉頭一皺,小嘴巴一癟,先是細聲細氣地哼唧了兩聲,緊接著便放開嗓子,哇哇大哭起來。
小傢伙手腳不停蹬踹,小身子一扭一扭,顯然是尿溼了襁褓,又溼又冷,難受得厲害。
這響亮的哭聲像是一聲訊號,旁邊安安靜靜躺著的何大寶瞬間被驚動,也不甘示弱地咧開小嘴,扯開稚嫩的喉嚨嚎啕大哭。
兄妹倆一個比一個嗓門大,一個比一個哭得委屈,此起彼伏,響徹小小的屋子,把剛才的寧靜徹底打碎。
於冬梅連忙俯下身,一手輕輕拍著女兒的後背,一手溫柔地撫摸著兒子的襁褓,柔聲細氣地哄著,聲音軟得能化出水來。
於莉也立刻放下手裡的活計,快步上前幫忙,手腳麻利地翻找出乾淨柔軟的尿布,小心翼翼地避開孩子的手腳,準備給兩個哭鬧的小傢伙更換。
一時間,屋裡哭聲、安撫聲、布料摩擦聲交織在一起,亂哄哄的,卻又透著最真實、最動人的家庭暖意。
何雨柱就站在炕邊,雙手抱胸,眉眼含笑,一動不動地看著眼前這亂糟糟卻無比溫馨的一幕。
兒女繞膝,妻兒安穩,屋裡熱氣氤氳,飯菜餘香未散,屋外天寒地凍、飢寒遍地,而他卻在這裡,撐起了一方不受風雨侵襲的小天地。
聽著孩子們清脆響亮的哭鬧聲,他非但不覺得煩躁,反而只覺得滿心都是踏實與滿足。
從前在四合院裡渾渾噩噩,被人算計、被人拿捏、被人當成長期飯票,日子過得一團亂麻;
如今有家、有妻、有子、有底氣,腰桿挺得筆直,日子過得紅火滋潤,這才是真正的活人日子。
他嘴角的笑意壓都壓不住,眼神溫柔得能滴出水來,靜靜看著妻兒忙碌,只覺得這輩子所有的辛苦與奔波,在這一刻都值了。
好一陣哄勸,兩個小傢伙哭累了,喝了兩口溫水,才終於重新閉上眼睛,安安穩穩地睡了過去,小眉頭舒展,小嘴巴微微嘟著,模樣乖巧又可愛。
於冬梅和於莉這才輕輕鬆了口氣,相視一笑,繼續收拾著手邊的零碎。
何雨柱也收回目光,輕手輕腳地將桌上用過的碗筷、湯碗、碟盤一一摞起。
他生怕磕碰出聲響吵醒孩子,動作放得極輕,穩穩當當端起滿滿一大摞瓷碗,轉身邁步,朝著中院公用的水池走去。
此時的四合院已經漸漸有了動靜,前後院陸續有人開門出來,抱著柴火、端著尿盆,一個個縮著脖子、裹緊棉襖,臉上都帶著飢寒交迫的疲憊與麻木。
家家戶戶的煙囪依舊沒甚麼熱氣,只有零星幾戶升起了淡淡的、稀薄的炊煙。
更多人家,依舊是冷鍋冷灶,連一口熱乎水都捨不得燒。
中院的水池邊寒氣最重,水泥檯面上結著一層薄薄的白霜,踩上去又冷又滑,水龍頭凍得發僵,擰開之後,水流細小又冰冷,刺骨扎手。
何雨柱對此毫不在意,他常年在灶臺前忙活,皮肉結實,不怕冷也不怕凍,將一摞碗筷輕輕放在水池邊,挽起棉襖的袖子,露出結實有力的胳膊。
擰開水龍頭,任由冰冷的自來水沖刷在瓷碗上,拿起抹布,動作麻利又沉穩地刷洗起來。
油汙被清水一點點衝淨,瓷碗很快便變得光潔透亮。
他刷得認真,連碗底的死角都不放過,一舉一動都透著常年掌勺的利落與講究。
就在他低頭專心忙活的時候,一陣拖沓、沉重、又格外彆扭的腳步聲,從月亮門的方向慢慢傳了過來。
何雨柱眼皮都沒抬,心裡早就一清二楚——整個四合院,走路這副德行的,除了許大茂,再也沒有第二個人。
果然,下一秒,一個蔫頭耷腦的身影就出現在了水池邊。
許大茂胳膊上搭著洗得發白、邊緣都磨破了的舊毛巾。
一隻手裡端著掉漆嚴重、豁了口的搪瓷缸子,身子微微向一側歪斜,左腿明顯不敢用力。
每挪動一步,臉上都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痛苦神色,一瘸一拐,慢慢悠悠地挪到了水池邊。
自打被閻解成狠狠打斷了腿之後,他這條左腿就徹底落下了終身殘疾。
骨頭接得歪歪扭扭,根本沒法恢復如初,平日裡走路尚且一瘸一拐。
但凡遇上陰天、降溫、寒氣重的日子,腿骨縫裡就像是有無數根針在扎,又酸又麻,鑽心刺骨地疼,整夜整夜睡不著覺,白天更是連站直都費勁。
往日裡他最得意、最風光的美差——下鄉放電影,能混吃喝、能拿補助、能撈外快、能在鄉下招搖顯擺,如今也徹底成了噩夢。
路遠顛簸,冷風一吹,腿疼得更是要命,他現在是能推就推,能躲就躲,再也不敢輕易接下鄉的活兒。
整日縮在廠裡宣傳科打雜,看人臉色,混吃等死,往日裡的囂張氣焰,早就被打折了腿、磨平了心氣,只剩下一肚子陰暗狹隘的嫉妒與怨恨。
他一抬眼,就看見水池邊氣定神閒、從容刷碗的何雨柱。
再一想到剛才整個院子裡都飄著的白麵香、雞蛋香、高湯鮮味兒,想到何雨柱一家頓頓細糧管飽、餐餐有蛋有肉,日子過得比地主老財還滋潤。
而自己一家冷鍋冷灶、連頓飽飯都吃不上,還要忍受腿疼折磨,心裡的妒火就止不住地往上竄,燒得他五臟六腑都難受。
嫉妒、怨恨、不服氣、不甘心,種種情緒攪在一起,讓他瞬間忘了自己腿上的傷痛,忘了自己根本不是何雨柱的對手。
許大茂張口就帶著濃濃的陰陽怪氣,酸溜溜地刺了過去。
可他話還沒來得及說出口,何雨柱先頭都沒抬,一邊手裡不停刷著碗,一邊輕飄飄、慢悠悠地開口。
語氣平淡,卻一句話精準戳中他這輩子最痛、最忌諱、最不想讓人提起的傷疤。
“喲,這不是許瘸子嗎?怎麼,今兒個還能下床,挺稀罕啊。”
“許瘸子”三個字,像兩把鋒利的尖刀,狠狠扎進許大茂的心口。
他這輩子最恨別人叫他瘸子,最恨別人提他的斷腿,這是他刻進骨子裡的恥辱,是他一輩子都抬不起頭的把柄。
此刻被何雨柱當著面,輕輕鬆鬆、隨隨便便喊出口。
他瞬間氣得臉色鐵青,渾身都跟著發抖,眼睛瞪得溜圓,胸口劇烈起伏,差點當場背過氣去。
惱羞成怒之下,他也顧不上害怕了,梗著脖子,擺出一副大義凜然的模樣。
像是抓住了何雨柱天大的把柄,要站在道德制高點上,狠狠將何雨柱批判一番,找回一點可憐的面子。
“傻柱!你少在這兒得意洋洋!大清早的,家裡又是精細白麵抻面,又是金貴的雞蛋,又是熬得香濃的高湯,你知不知道現在是甚麼年月?
家家戶戶都勒緊褲腰帶過日子,吃了上頓愁下頓,連頓棒子麵窩頭都吃不飽。
就你一人鋪張浪費、揮霍無度,日子過得這麼奢侈,你就不怕被人舉報,說你搞特殊化、鋪張浪費、脫離群眾?!”
他越說越激動,越說越覺得自己佔理,唾沫星子橫飛,手指著何雨柱,滿臉都是正義凜然的模樣。
彷彿他自己不是整日偷奸耍滑、搬弄是非的小人,而是監督風氣、秉公執正的幹部。
在他看來,何雨柱過得好,就是原罪;何雨柱吃得飽,就是不對;
何雨柱憑本事讓家人過上好日子,就是大逆不道。
他自己過得悽慘落魄,就見不得旁人半點紅火安穩,滿心滿眼都是扭曲的嫉妒與惡意。
何雨柱終於停下手裡的動作,緩緩轉過身,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他臉上沒甚麼怒色,反而帶著一絲淡淡的嘲諷,眼神冷漠又銳利,像看一個跳樑小醜一般,看著許大茂上躥下跳。
跟許大茂鬥了這麼多年,他太清楚這個人的德行了。
嘴硬、膽小、陰狠、懦弱,只敢背後搬弄是非、造謠生事,真到了面對面硬碰硬的時候,膽子比老鼠還小,一嚇就破防,一壓就垮臺。
跟這種人廢話半句,都算是抬舉他。
何雨柱壓根沒打算跟他講道理、辯是非、論規矩。
他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笑意,沒等許大茂繼續嚷嚷完,腳下不動聲色地往前半步。
看準許大茂重心不穩、全靠右腿支撐的破綻,右腿抬起,乾脆利落、力道十足,一腳就踹在了許大茂那條受傷瘸腿的膝蓋側面。
這一腳不快,卻極準,極穩,力道拿捏得恰到好處。
既不會真的把人腿踹斷,又能瞬間讓人失去所有平衡,徹底癱倒在地。
許大茂本就腿腳不利索,全身重心都靠一條好腿支撐,根本沒有任何防備,也完全躲閃不開,被這一腳狠狠踹中。
只覺得膝蓋一麻,一股巨力傳來,整條腿瞬間發軟使不上力氣,重心猛地一歪,身體不受控制地向後倒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