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像浸了墨的棉絮,沉沉壓在四合院的飛簷翹角上。
豐澤園的燈籠早已熄了,只有街旁昏黃的路燈投下幾縷淡光,將何大清的影子拉得老長。
他穿著洗得發白的藏青色褂子,肩上搭著塊沾了點點油漬的圍裙,手裡緊緊攥著個磨得發亮的鋁製飯盒。
飯盒被粗布巾裹得嚴嚴實實,邊角處還露著點油亮的光澤,隔著布巾都能聞到淡淡的肉香,混著後廚的煙火氣,在夜風裡飄出老遠。
走到院門口,何大清抬手理了理額前被夜風吹亂的頭髮,指尖蹭過飯盒,心裡滿是踏實。
這年月,能揣著一飯盒熱乎吃食回家,是天大的福氣。
他推開通往四合院的木門,“吱呀”一聲,打破了小院的靜謐。
剛進前院,就見西廂房的門簾被掀開一條縫,一個瘦得只剩骨頭的身影挪了出來。是閻埠貴。
閻埠貴穿著件打了好幾塊補丁的灰色長衫,袖口磨得發毛,原本就不算挺拔的脊背在夜色裡更顯佝僂。
他的臉本就尖削,此刻更是瘦得顴骨凸起,眼窩深陷,唯有一雙小眼睛,還透著點精明的光。
他站在門口,鼻子微微抽動,目光死死黏在何大清肩上的鋁製飯盒上,喉結不自覺地上下滾動了兩下,分明是餓極了的模樣。
何大清腳步頓了頓,眼底掠過一絲瞭然。
他太清楚閻埠貴的性子了——
摳搜、愛佔小便宜,見不得別人有好東西,總想著能從旁人那裡沾點油水。
閻埠貴沒少藉著“鄰里互助”的由頭,蹭吃蹭喝,哪怕是半塊窩頭、一勺鹹菜,他都能巴巴地湊上來。
如今日子雖依舊緊巴,但他是豐澤園的頭灶,手裡有工資,還能從灶上“勻”點沒動過的菜回家,日子比院裡大多數人都強上不少。
更重要的是,他有了寶貝大孫子何大寶,心裡軟了大半,脾氣也平和了許多,不像從前那般火爆,懶得再跟閻埠貴置氣。
“大清回來啦?”
閻埠貴堆起滿臉褶子笑,湊上前兩步,目光卻還在飯盒上打轉,聲音帶著點刻意壓低的沙啞。
“今兒個下班挺早啊,豐澤園今兒個沒接大單子?”
何大清淡笑著點頭,腳步沒停,繼續往正房走:“嗯,客人少,收尾快。”
他的回答簡潔又敷衍。
閻埠貴卻像是沒聽出來,依舊湊在旁邊,眼睛瞟著那鋁製飯盒,話裡有話地說:
“也是,你是頭灶,掌著後廚的事兒,自然比我們這些閒人輕鬆。
不像我,天天守著那間破教室,掙那點死工資,連頓飽飯都難混。”
說著,他又吸了吸鼻子,鼻尖蹭到點灰塵,也不在意,只是含糊地嘟囔:
“這味兒……是燉肉吧?還是醬牛肉?豐澤園就是不一樣,大廚就是有口福,頓頓能沾著葷腥。”
何大清心裡清楚,閻埠貴這是明著打聽,暗著想讓他分點吃食。
他腳步微微一頓,側頭看了閻埠貴一眼,見他瘦得只剩一把骨頭,臉上滿是飢色,心裡倒也有幾分不忍。
但轉念一想,這年月誰家都不容易,自己這點吃食,哪能隨便給人。
更何況,閻埠貴的小算計,他門兒清。
真給了一點,指不定這老東西轉頭就會跟院裡其他人唸叨,說他“小氣”“藏私”,到時候麻煩事更多。
“灶上多備的一點菜,不值當提。”
何大清依舊淡笑著,語氣平和,沒有半分冷意,也沒有正面回應飯盒裡的東西。
“老閻快回屋歇著吧,夜裡涼,別凍著。”
說完,他不再停留,抬腳繼續往正房走,腳步不快不慢,穩穩當當。
閻埠貴站在原地,看著何大清的背影,臉上的笑容漸漸僵住,眼神裡閃過一絲不甘和羨慕。
他抬手摸了摸自己乾癟的肚子,肚子裡空空如也,從中午到現在,就啃了兩個硬邦邦的玉米麵窩頭。
這年月,糧食金貴,肉更是稀罕物,誰家有口肉,都跟寶貝似的,哪能捨得分給旁人。
他看著何大清的身影漸漸消失在正房門口,喉結又滾了滾,小聲嘀咕起來。
聲音不大,卻足夠讓剛從房裡走出來的三大媽聽見:
“看看人家何大清,當大廚就是不一樣,工資高,還能天天從灶上帶好吃的回來,頓頓有肉有菜的,日子過得多滋潤。
再看看我,一個小學教師,掙那點工資,連口肉都吃不上,這日子沒法過了。”
三大媽聽到閻埠貴的話,輕輕嘆了口氣,臉上滿是無奈。
她的頭髮已花白,臉上的皺紋比閻埠貴還深幾分,身形也瘦得厲害,穿著的布衫空蕩蕩的,顯得格外憔悴。
“誰說不是呢。”
三大媽走到閻埠貴身邊,看了眼正房的方向,聲音低低的。
“何大清這命就是好,頭灶大廚,掌著豐澤園的後廚,手裡有錢,還有東西往家帶。
咱們家呢?就靠你那點工資,連頓飽飯都勉強,更別說吃肉了。”
她說著,抬手擦了擦眼角,不是哭,是心裡憋屈。
院裡誰家不羨慕何大清?
就說前幾天,何大清從灶上帶了塊醬牛肉回家,被院裡的人看見,那眼神跟餓狼似的,恨不得撲上去搶。
可人家何大清是大廚,有本事,有這個資本,咱們呢?
只能幹看著。
閻埠貴點了點頭,又看了眼正房的方向,眼神裡滿是羨慕和嫉妒:
“等以後,我得跟孩子們說說,讓他們多學點本事,將來也能當大廚,像何大清這樣,頓頓有肉吃。”
三大媽沒接話,只是拉了拉閻埠貴的胳膊:“行了,別羨慕了,回屋吧。”
何大清沒聽見身後的對話,他剛進中院就聽見水池那邊傳來一陣“嘩啦嘩啦”的洗衣聲,還有肥皂泡破裂的細碎聲響。
他抬眼望去,只見中院的石墩上,正蹲著一個身影,正低頭搓洗著一堆堆的衣服。
是秦淮茹。
秦淮茹穿著件淡藍色的布衫,袖口挽得高高的,露出纖細白皙的手腕。
她的頭髮梳得整整齊齊,用一根木簪挽著,幾縷碎髮垂在臉頰旁,被夜風吹得輕輕飄動。
她的身段本就窈窕,因為常年幹活,腰肢顯得格外纖細。
身形帶著點柔潤,少了幾分少女的青澀,多了幾分成熟婦人的溫婉。
她正低頭搓著一堆衣服,動作麻利,卻時不時地停下,抬手擦一擦額頭上的汗珠。
夜色裡,她的臉頰泛著淡淡的紅暈,鼻尖微微泛紅,看起來格外惹人憐惜。
何大清的腳步頓了頓,目光落在她身上,鼻尖忽然聞到一股淡淡的肉香,是從他的飯盒裡飄出來的。
他低頭看了眼布巾裹著的飯盒,又抬眼看向秦淮茹,只見她搓衣服的動作猛地一頓,喉結輕輕滾動了一下,明顯是聞到了肉香。
緊接著,她抬起頭,一雙杏眼溼漉漉的,像含著一汪春水,目光落在何大清的飯盒上,眼底滿是毫不掩飾的渴望。
那眼神太直白了,就像餓了許久的小貓看到了魚乾,帶著點小心翼翼,又帶著點難以抑制的饞意。
何大清心裡微微一動。
秦淮茹長得漂亮,是院裡數一數二的俏媳婦,一雙眼睛尤其勾人,往那一站,就跟會說話似的。
他深深看了秦淮茹一眼,目光在她勾人的眉眼和纖細的身段上掃過,心裡清楚,這媳婦是個美人,眼睛還特別勾人。
但他也知道,院裡的人都清楚,秦淮茹和自己的兒子何雨柱不清不楚的。
傻柱這孩子,打小就喜歡秦淮茹,兩人眉來眼去的,院裡的人都看在眼裡。
他要是現在湊過去,哪怕只是說句話,都容易落人口實。
更何況,他現在滿腦子都是大孫子,哪還有心思顧及旁人。
“還是別靠太近了,免得壞了規矩。”
何大清在心裡嘀咕了一句,收回目光,不再看秦淮茹,抬腳繼續往家裡走。
秦淮茹看著何大清的背影,眼底的渴望漸漸淡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絲失落。
她低下頭,繼續搓著衣服,只是動作慢了許多,心裡滿是遺憾。
這肉香,勾得她肚子咕咕叫,可人家是大廚,手裡有好東西,哪是她能輕易沾到的。
她偷偷抬眼,看了眼何大清的背影,又飛快地低下頭,生怕被旁人看見。
她知道,自己的心思藏不住,可這年月,誰不想能吃上一口肉呢?
哪怕只是一小塊,也能解解饞,填填肚子。
何大清沒再理會秦淮茹的心思,他走到正房門口,抬手推開門,一股暖烘烘的氣息撲面而來,夾雜著淡淡的奶香和飯菜的香氣,讓他心裡瞬間暖了起來。
他的目光第一時間就落在了牆角的大包小包上。
那是何雨柱從外面帶回來的行李,鼓鼓囊囊的。
何大清的眉頭微微皺了皺,心裡有些不滿。
這小子,出去這麼久,也不知道早點回來,讓他和老婆孩子等這麼久。
但他嘴上沒說甚麼,只是對著屋裡嗡聲說道:“傻柱回來啦?”
聲音不算大,卻帶著點長輩的威嚴,在不大的正房裡迴盪。
剛洗完碗筷的於莉,聽到聲音,連忙抬起頭,臉上露出一抹笑容,快步走到何大清身邊,接過他手裡的鋁製飯盒,笑著說道:
“爸,您回來啦。柱子回來了,在樓上呢。”
於莉穿著件淡粉色的布衫,頭髮梳得整整齊齊,臉上帶著淡淡的笑意,看起來溫柔又賢惠。
她接過何大清的飯盒,小心翼翼地放在桌上,又伸手幫他理了理沾在肩上的圍裙,語氣滿是關切:
“外面冷吧?快,先把褂子脫了,暖暖身子。”
何大清點了點頭,抬手脫下身上的褂子,遞給於莉,目光又落在牆角的行李上,語氣帶著點責備:
“這小子,出去這麼久,也不知道早點回來,讓你們等急了吧。”
於莉一邊收拾著何大清的褂子,一邊說道,“您快坐,我去給您倒杯熱水。”
何大清擺了擺手:“不用,先看看我那大孫子。”
何雨柱聽見動靜從樓上下來,語氣帶著點調侃:“喲,老爺子回來啦?”
何大清瞪了他一眼,走到搖籃邊,低頭看著搖籃裡的何大寶。
小傢伙穿著件紅色的小夾襖,臉蛋圓嘟嘟的,像個紅蘋果,眼睛睜得大大的,正好奇地看著周圍。
看到何大清,立刻咧開嘴,露出一抹甜甜的笑容,還伸出胖乎乎的小手,想要抓何大清的臉。
“這小子,越來越招人稀罕了。”
何大清低頭,輕輕摸了摸何大寶的小手,小傢伙的手胖乎乎的,軟乎乎的,摸起來格外舒服。
他的臉上滿是寵溺,眼神裡的溫柔幾乎要溢位來,“長得真壯實,隨我,想當年我小時候,比這小子還壯實呢。”
何雨柱站在一旁,看著父親對大孫子的寵愛,臉上滿是無奈的笑容,卻沒有反駁。
他知道,父親現在最疼的就是這個大孫子,誰都不能搶。
“爸,您先歇著,我去給您拿毛巾擦擦臉。”
何雨柱笑著說道。
“不用,先說說你那妹子。”
何大清抬手叫住他,目光落在牆角的行李上,“我閨女在香江還好麼?咋沒和你一起回來?”
何雨柱臉上的笑容更濃了,他走到何大清身邊,指了指牆角的行李:
“爸,雨水在香江挺好的,我行李裡有她的照片,一會兒我給您拿。她在香江那邊上學呢,住的大房子,坐的小汽車,比在四九城舒坦多了。”
“這四九城不能上學,跑那麼遠?”
何大清皺著眉,語氣裡帶著點不滿,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失落。
何雨柱知道父親的心思,他也知道父親是在後悔當年的事。
他沒有戳破,只是笑著說道:“爸,香江那邊的學校比四九城好,教學質量也好,雨水在那邊能學到更多東西。
再說了,她一個女孩子在外面,我也放心,有同學有老師照顧,比在四九城強多了。”
他頓了頓,又小聲嘀咕了一句:“早幹嘛去了,現在才想起來問。”
這話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到了何大清的耳朵裡。
何大清的臉微微一僵,臉上的笑容淡了下去,心裡滿是愧疚。
他知道,何雨柱這是在暗戳戳地提醒他當年的事。
當年他拋下雨水,跟白寡婦跑了,一走就是十幾年,讓雨水吃了太多苦,這是他一輩子的遺憾。
“行了行了,我知道了。”
何大清擺了擺手,不敢再看何雨柱的眼睛,轉頭看向搖籃裡的何大寶,語氣變得溫柔起來。
“還是大孫子招人稀罕,比你這小子懂事多了。”
何雨柱無奈地笑了笑,知道父親是理虧了,也不再多說甚麼。
他走到搖籃邊,低頭看著何大寶,臉上滿是寵溺:“大寶,想不想姑姑?”
何大寶像是聽懂了似的,又咧開嘴笑了起來,伸出胖乎乎的小手,抓著何雨柱的手指,輕輕晃了晃。
何大清看著大孫子可愛的模樣,心裡的愧疚漸漸淡了下去。
不管怎麼說,現在大孫子在身邊,日子過得安穩,這就夠了。
他坐在搖籃邊的椅子上,低頭看著大孫子,臉上滿是幸福的笑容。
這年月,能有個寶貝大孫子,有個溫暖的家,還有口熱乎吃食吃,比甚麼都強。
過了一會兒,於莉端著一杯熱水上來,放在何大清面前的桌上,笑著說道:
“爸,喝點熱水暖暖身子。柱子,你也坐,別站著了。”
何雨柱點了點頭,走到何大清對面的椅子上坐下,笑著說道:
“老爺子,您這次從豐澤園帶了甚麼好吃的回來?我聞著好像有肉香。”
何大清低頭看了眼桌上被布巾裹著的鋁製飯盒,淡笑著開口:“灶上多備的一點燉肉,還有幾個白麵饅頭。”
於莉在一旁笑著接話:“還是爸有本事,這年月也就您能時常往家捎著正經吃食。”
何大清心裡受用,微微點了點頭,暗自琢磨著,這個兒媳婦懂事又貼心,可比自家那個沒正形的臭小子省心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