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徹底沉落下來,院裡的人家大多已經掌燈,昏黃的燈光從糊著棉紙的窗欞裡透出來,在青石板路上暈開一片片暖融融的光斑。
劉家的小院不大,卻收拾得格外齊整,牆角幾盆不起眼的綠植被照料得有模有樣,透著一股與周遭粗糲生活不太一樣的清淨氣息。
這裡不是大富大貴的人家,而是典型的城市小知識分子家庭,清寒、簡樸,卻處處透著幾分讀過書的規整與體面。
堂屋的方桌上,晚飯已經擺好:兩碗稀得能照見人影的玉米麵粥,一碟醃得發鹹的蘿蔔乾,還有兩個小小的棒子麵窩頭。
在一九六零年的光景裡,這般吃食已經算得上是勉強餬口的安穩,談不上好,可桌上碗筷擺放得方方正正,桌面擦得乾乾淨淨,一眼便能看出主人家的細緻與規矩。
劉母沈若梅坐在炕沿上,手裡拿著一本書,卻半天沒有翻頁。
她今年四十出頭,眉眼清秀,氣質溫和,一看便是讀過書、識文斷字的人。
年輕時她上過女子中學,在那個年代算得上是少有的知書達理。
只是歲月清苦、生活操勞,讓她的鬢角早生了幾絲淺白,手上也多了些煙火痕跡,可那份書卷氣依舊藏不住。
“這芳丫頭,說是去見同學,這都多晚了,怎麼還不回來?”
沈若梅輕聲唸叨,語氣裡滿是擔憂。
她聲音輕柔,不似一般婦人那般高聲大嗓,連焦慮都帶著幾分剋制。
坐在桌旁的劉父劉崇儒放下手中的書卷,輕輕揉了揉眉心。
他是街道小學的老師,手無縛雞之力,一身文氣,說話做事都溫溫吞吞,卻極有主見。
在旁人看來,他不過是個窮教書先生,收入微薄,地位不高,可在這個家裡,他是頂樑柱,也是主心骨。
“許是與同學談得投機,一時忘了時辰,女孩子家在外,總歸讓人放心不下。”
劉崇儒聲音平緩,帶著讀書人特有的沉穩,可目光也不自覺地飄向院門口,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焦灼。
桌旁,一個約莫七八歲的小男孩正安安靜靜地坐著,只是一雙圓溜溜的眼睛時不時看向桌上的吃食,悄悄嚥著唾沫。
這便是劉家的獨子,劉輝。
劉家兩女一兒,大女兒劉霞早已出嫁,成了別家的人;
二女兒劉芳,上高中;
小兒子劉輝,便是老兩口心尖上最寶貝的存在。
在小知識分子家庭裡,“傳宗接代”“香火延續”的觀念不比普通人家淡薄,甚至更重幾分宗族與體面的念頭。
劉輝是劉家唯一的男丁,是這個家往後的指望,老兩口平日裡省吃儉用,但凡有一口稍好的吃食,第一念頭永遠是先顧著兒子。
可劉輝的目光,卻頻頻落在旁邊一個空位上。
桌上擺著的棒子麵窩頭,還有那碗稍稠一些的玉米粥,都是給劉芳留的晚飯。
“娘,姐怎麼還不回來?”
劉輝小聲問,語氣裡帶著孩童該有的饞意,卻依舊守著規矩,不敢伸手去碰姐姐的那份。
沈若梅伸手輕輕摸了摸兒子的頭,語氣溫柔:“輝兒乖,再等等。那是你姐的晚飯,不能動,她在外跑了半天,晚上不能餓肚子。”
“可是窩頭涼了就硬了。”
“涼了娘再蒸一蒸,總能吃的。”沈若梅耐心道。
老兩口縱然偏心兒子,將劉輝視作全家的希望與根基,卻從來沒有苛待過劉芳。
劉芳自小在讀書人家長大,耳濡目染,性子溫婉沉靜,舉止得體,氣質乾淨不俗,與一般衚衕里長大的姑娘截然不同。
她懂事、體貼、安靜、識大體,即便家境清苦,也被教養得一身書卷氣,眉眼溫柔,儀態舒展。
在這個缺衣少食的年代,他們偏心兒子,是觀念使然,也是生存所迫;
可他們對劉芳的疼惜,也是真的。
無論多晚,她的晚飯一定會原封不動地留著,哪怕家裡口糧再緊,也不會少她一口。
劉輝見爹孃堅持,便不再多說,乖乖拿起自己的窩頭小口啃著,只是眼神依舊忍不住往姐姐的位置瞟。
就在這時,院門外傳來輕輕的腳步聲,緊接著,一道溫溫柔柔、十分好聽的女聲響起:
“爹,娘,我回來了。”
聲音不急不躁,清清淡淡,一聽便知是極有教養的姑娘。
沈若梅和劉崇儒幾乎同時站起身,臉上的擔憂瞬間散去。
沈若梅快步走到院門口,拉開院門,一眼便看到了站在暮色裡的劉芳。
她身姿亭亭,眉目溫婉,即便穿著一身尋常布衣,也掩不住那份乾淨舒展的氣質。
不同於衚衕姑娘的粗樸,劉芳往那裡一站,便透著一股讀書人家女兒的靜氣與雅緻,眉眼柔和,氣質不俗。
“芳兒,可算回來了,娘一直懸著心。”
沈若梅拉住女兒的手,上下打量,見她安然無恙,才徹底放下心來,“怎麼這麼晚?”
“我跟何雨水去全聚德了,聊得久了些,讓你們擔心。”
劉芳輕聲回答,語氣謙和有禮,一舉一動都透著良好的家教。
她手裡拎著一隻鼓鼓囊囊的油紙袋,溫熱的香氣順著縫隙往外飄,醇厚誘人,在清冷的晚風裡格外明顯。
“全聚德?”劉崇儒微微一怔,臉上露出幾分意外。
他是讀書人,好體面,講規矩,自然知道全聚德是四九城頂尖的高價館子,一頓飯的花銷抵得上普通人小半個月工資。
對他們這樣的清苦教書人家而言,那是想都不敢想的地方。
劉輝早就被那股香氣勾得心神不定,小步跑到劉芳身邊,仰著小臉,眼睛亮晶晶地看著油紙袋:“姐,這裡面是甚麼,好香啊。”
劉芳對弟弟溫和一笑,彎腰將袋子輕輕放在桌上,小心翼翼地開啟。
一瞬間,濃郁的烤鴨香氣噴湧而出,瞬間填滿了整個堂屋。
油光鋥亮的鴨肉被片得整整齊齊,搭配著疊好的荷葉餅、甜麵醬、蔥絲黃瓜,色澤誘人,香氣撲鼻,對常年吃窩頭鹹菜的一家人來說,簡直是做夢都不敢想的珍饈。
一家人都看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