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若梅望著那隻烤鴨,聲音都輕了幾分:“芳兒,這是……全聚德的烤鴨?”
“是雨水送的。”
劉芳點頭,眼底帶著感激,“我們吃完飯,她特意打包了一隻,讓我帶回家給你們嚐嚐。”
劉崇儒站在一旁,微微感慨。
他一生清貧,講究禮義廉恥,從不輕易接受他人重禮。
可此刻看著這滿滿一隻烤鴨,再想到女兒與同學之間的情誼,也只能在心裡暗歎一聲世道不易,真情難得。
劉輝哪裡還按捺得住,小身子微微前傾,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鴨肉,不停地嚥著唾沫。
沈若梅連忙取過乾淨碗筷,細心地拿起荷葉餅,捲了一塊鴨肉,遞到兒子手裡,語氣裡滿是疼愛:
“輝兒,慢點吃,別噎著,沒人跟你搶。”
劉輝接過餅,小口咬下,眼睛瞬間亮了起來。
酥脆的鴨皮在舌尖化開,鮮嫩的鴨肉混著麵醬的甜與蔥絲的清爽,是他從未嘗過的美味。
小傢伙吃得香甜,卻依舊保持著家裡教出來的規矩,不狼吞虎嚥,只是一口一口,吃得格外珍惜。
“慢點吃,細嚼慢嚥。”
沈若梅在一旁輕聲叮囑,滿眼都是對兒子的疼愛。
她又給劉崇儒和劉芳各捲了一塊,自己才輕輕嚐了一小口。
滋味之好,讓她這個平日裡清淡度日的人也忍不住在心裡感嘆,這等吃食,果真不是尋常人家能消受的。
劉崇儒吃著鴨肉,心裡五味雜陳。在這飢一頓飽一頓的年月,能有這樣一口,已是天大的福氣。
一家人圍坐在桌旁,安安靜靜地吃著,沒有喧譁,沒有爭搶,只有細嚼慢嚥的聲響,透著小知識分子家庭特有的溫良與規矩。
劉輝吃得最是香甜,嘴角沾了一點麵醬,依舊一臉滿足,小模樣惹人憐愛。
吃到差不多,桌上還剩小半隻烤鴨,沈若梅細心地用油紙重新包好,收了起來,打算留到明天再細細品嚐。
劉芳放下碗筷,坐直身子,神色認真地看向父母。
她舉止端莊,神情沉靜,即便要說大事,也依舊從容不亂,氣質十分耐看。
“爹,娘,我有一件重要的事,想跟你們商量。”
劉崇儒抬眼:“你說。”
沈若梅也看向女兒,目光溫和。
“雨水很快就要回香江了,她希望我能跟她一起去。”
劉芳的聲音平靜,卻像一顆小石子,投進了平靜的水面。
劉崇儒與沈若梅同時一怔,臉上露出驚訝。
香江,對他們這樣的內地小知識分子家庭而言,是遙遠、陌生,只在傳聞中聽過的地方。
他們知道那是南方沿海的繁華地界,與這邊截然不同,日子優渥,生活安穩,不用再為一口糧食發愁。
“香江……路途遙遠,人生地不熟,你一個姑娘家,受得了嗎?”
沈若梅輕聲問,語氣裡既有擔憂,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動搖。
劉芳從容道:“雨水家在香江根基很深,家境優渥,住洋樓,衣食無憂。
她說,她到了香江之後,身邊也想有個真心相待的人陪著,她真心想帶我一起去,往後在那邊生活。”
她說話條理清晰,語氣篤定,不慌不忙,完全是見過世面、內心有主意的姑娘模樣。
這股沉穩與氣度,正是小知識分子家庭養出來的底氣。
堂屋裡一時安靜下來。
劉崇儒揹著手,在屋裡輕輕踱了兩步,陷入思索。
他是讀書人,想得比一般粗人更深、更遠。
家裡兩女一兒,大女兒已出嫁,不算自家人口;
小兒子劉輝是劉家獨苗,是全家的指望,是血脈,是未來。
可在這饑荒年月,糧食定量就那麼多,日子緊巴巴,劉輝正是長身體的時候,常常吃不飽,營養跟不上。
劉芳要是走了,每月二十六斤口糧,看著不多,卻能在關鍵時刻讓兒子吃得更飽一些、更體面一些。
而讓劉芳去香江,對這個家、對女兒自己,都是一條最好的出路。
一來,家裡省下她的口糧,可以全部傾斜給劉輝,讓獨苗長得更結實、更健康。
二來,劉芳跟著何雨水這樣家境優渥、真心待她的朋友,不用再在內地苦熬,不用再吃窩頭鹹菜,不用再在清貧與飢餓中掙扎一生。
三來,以劉芳的樣貌氣質、學識教養,到了香江那樣的地方,才真正有機會活出一番樣子,而不是困在四合院裡,草草嫁人,庸碌一生。
沈若梅也想到了這些。
她心疼女兒,也疼兒子。留在家裡,劉芳不過是日復一日地熬;
去了香江,便是跳出苦海,奔一個光明前程。
更何況,劉芳氣質好、性子穩、懂規矩、識大體,何雨水又是真心待她,把女兒交給這樣的朋友,他們做父母的,放心。
“雨水是真心待你,不是一時玩笑?”沈若梅輕聲問。
“是真心的,她把我當作一生最好的朋友。”劉芳點頭,語氣堅定。
劉崇儒停下腳步,看向女兒,目光沉靜:“那你自己,願意去嗎?那麼遠的地方,離開家,離開我們,你不怕?”
劉芳迎上父親的目光,眼神清澈而堅定:“我願意。我想出去闖一闖,想過更好的日子,也想……為家裡減輕些負擔。”
她懂事、通透,明白父母的難處,也明白這個家對弟弟的看重。
她不怨不妒,只是平靜地接受現實,併為自己尋找一條出路。
沈若梅別過頭,輕輕拭了一下眼角。女兒這般懂事明理,讓她既欣慰,又心疼。
劉崇儒沉默片刻,終於緩緩點頭,做出了決定。
“好。”
他聲音沉穩,一字一句。
“爹和娘答應你。你跟雨水去香江,好好跟著她,守規矩、懂分寸,照顧好自己,活出個人樣來。”
沈若梅也連忙點頭,聲音帶著一絲哽咽:
“去吧,芳兒,去吧。家裡有我和你爹,還有輝兒,你不用惦記。到了那邊,好好過日子。”
劉芳看著父母答應下來,眼眶微微發熱,卻依舊保持著端莊的儀態,沒有失態落淚。
一旁的劉輝還不太明白髮生了甚麼,只是依舊沉浸在烤鴨的香甜裡,一臉滿足地靠在椅子上,小臉瘦瘦的,格外惹人疼愛。
夜色漸深,四合院裡一片靜謐。
劉家堂屋的燈光依舊亮著,淡淡的烤鴨香氣還未散盡,裹著一家人對未來的盤算、期盼與不捨,飄向沉沉的夜色。
對劉崇儒與沈若梅而言,這不是狠心,而是在清苦歲月裡,為兒子、為女兒、為這個家,做出的最現實、最理智,也最無奈的選擇。
而對劉芳而言,這個飄著烤鴨餘香的夜晚,無疑是她人生真正的轉折點。
她就要離開這座從小長大的四九城,離開這個雖有偏私、卻終究疼她護她的家,跟著何雨水,去往那遙遠又遍地機會的香江。
她在心裡悄悄描摹過無數次的光景——
不用再為一口粗糧發愁,不用在拮据中度日,不用看著家人為口糧精打細算,能穿得體面,能活得舒展,能真正過上一頓飽飯都不再奢侈的日子。
一想到此,心底便止不住泛起對嶄新生活的熱切憧憬,光亮得幾乎要溢位來。
而更讓她心頭輕輕發燙、甚至藏著一絲難以言說的竊喜的是——
她這一走,家裡便能省下她那份口糧,爹孃不用再日夜算計,弟弟劉輝也能頓頓吃得更飽些,能少挨一點餓,能長得更結實。
前路漫漫,卻一片光亮。
她的人生,從此要徹底翻向嶄新的一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