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曉梅抱著懷裡沉甸甸的藍布包,剛一踏進自家大雜院的院門,幾道熟悉的目光立刻就落了過來。
這個點兒,院裡的人家大多還沒睡,幾個嬸子、大叔正坐在門口的小馬紮上歇涼嘮嗑,一看見她進來,眼神立刻就亮了。
“喲,曉梅回來啦!”
快人快語的張嬸最先開口,一邊納著鞋底,一邊笑眯眯地朝她打量,目光不自覺地就落在了她懷裡那個方方正正、鼓鼓囊囊的藍布包上。
她的語氣裡帶著幾分街坊鄰居特有的好奇:“丫頭,懷裡抱的啥好東西啊?沉乎乎的,看著就金貴。”
旁邊乘涼的崔叔也跟著搭腔,眼神裡帶著幾分打趣:“曉梅啊,我剛才可看見了,送你回來那小夥子是誰啊?
高高大大的,看著挺精神,騎個二八大槓,車還擦得鋥亮。該不是……你處物件了吧?”
這話一出,院裡幾人的目光頓時更熱了幾分。
林曉梅長得清秀白淨,性子又溫順勤快,在這一片大雜院裡,那是出了名的好姑娘。
只是家裡拖累太重,母親常年臥病在床,底下還有個十歲的弟弟要養,不然早就被人踏破門檻說親了。
林曉梅被說得臉頰一熱,連忙輕輕搖了搖頭,抱著布包的手緊了緊,輕聲解釋道:“張嬸,崔叔,你們別打趣我了,不是物件。”
她頓了頓,聲音溫和又清晰:“送我回來的是我朋友于莉的男人,姓何,在軋鋼廠上班。於莉你們以前也見過的,以前經常來院裡找我玩,你們忘了?”
“於莉……”
張嬸眯著眼想了想,立刻就點了點頭,臉上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
“哦——想起來了想起來了!就是那個長得白白淨淨、眉眼特別清秀、還有一雙大長腿的姑娘是吧?我記得呢,那姑娘看著就有福氣!”
“對對,是她。”林曉梅笑著應道。
“原來是她物件啊,那難怪了,看著就靠譜。”
張嬸點了點頭,不再打趣,只是看著林曉梅的眼神裡多了幾分憐惜。
林曉梅抱著懷裡的布包,只覺得分量越來越重,那是沉甸甸的人情,也是沉甸甸的溫暖。
她不想在院裡多耽擱,免得被人問東問西,到時候傳出甚麼閒話反而不好。
“張嬸,崔叔,你們慢慢聊,這天也不早了,我先回家了,我娘還等著我呢。”
“哎,好,快回去吧,別讓你娘惦記。”
林曉梅微微頷首,抱著布包,腳步輕輕,快步朝著自家那間低矮破舊的小屋走去。
看著她單薄卻挺直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剛才還熱熱鬧鬧的院裡,頓時安靜了幾分。
張嬸手裡的針線頓了頓,輕輕嘆了口氣,臉上的笑意淡了下去,只剩下滿滿的唏噓。
“曉梅這閨女,真是個好姑娘……要不是家裡拖累著,早就嫁個好人家,吃香的喝辣的去了,哪用得著吃這麼多苦。”
一旁正在擇菜的馬大嫂聽見這話,也跟著抬起頭,朝著林曉梅家的方向望了一眼,重重地點了點頭,滿臉的同情與無奈。
“誰說不是啊!”
她壓低了聲音,卻依舊掩不住語氣裡的惋惜:
“前陣子多少託人打聽曉梅的小夥子啊,個個都覺得曉梅人勤快、長得又俊。
可一打聽家裡情況——娘癱在床上常年吃藥,底下還有個才十歲的弟弟要養,一個個立馬就縮了,連面都不敢露了。”
“唉……也是苦了這孩子了,才多大年紀,一大家子的擔子全壓在她一個人身上。”
“命苦啊……”
幾句低聲的議論,帶著大雜院裡最真實的人情冷暖,飄在微涼的夜色裡。
林曉梅雖然已經走到了家門口,卻也隱約聽見了幾句,心裡微微一酸,卻沒有回頭。
這些話,她聽了不是一天兩天了,早就已經麻木。
她只是輕輕推開門,反手將門關上,“吱呀”一聲輕響,將院裡的同情、議論、唏噓,全都隔絕在了門外。
屋裡,昏黃的燈光照亮了狹小破舊的空間。
一鋪土炕佔了屋子大半的地方,林母正半靠在炕頭,身上蓋著打了好幾塊補丁的薄被,臉色蒼白得沒有一絲血色,身形更是瘦得只剩下一把骨頭。
聽見開門聲,她立刻抬起頭,原本黯淡的眼神瞬間亮了起來,露出一抹虛弱卻溫柔的笑意。
“曉梅,回來啦?”
剛一開口,就是一陣抑制不住的咳嗽。
“娘,我回來了。”
林曉梅連忙快步走到炕邊,伸手輕輕扶住母親,幫她順著氣,聲音放得格外輕柔。
“是不是又等我半天了?我不是說了嘛,讓你別操心。我在於莉家吃過飯了。”
“你不回來,我哪睡得著。”
林母拉住女兒的手,只覺得她的手比以前又瘦了些,心裡便是一陣心疼,眼眶微微泛紅 。
“在人家家裡吃飯,沒添麻煩吧?於莉那姑娘是個好人,咱們可不能不懂事。”
“沒添麻煩,於莉和她家人都特別熱情,一直勸我多吃點。”
林曉梅笑著安慰道,不想讓母親擔心。
旁邊小凳子上,一個瘦弱的小男孩立刻抬起了頭,那是她的弟弟林曉峰,今年剛滿十歲。
可因為常年吃不飽飯,個頭比同齡孩子矮了小半個頭,胳膊腿細得像柴火棍,唯有一雙眼睛,透著一股子機靈勁兒。
他一看見姐姐懷裡抱著的藍布包,鼻子輕輕動了動,立刻聞到了一絲若有若無的甜香,眼睛瞬間亮了起來。
卻又不敢太過明顯,只是小聲地問道:“姐,你帶的甚麼呀?”
林曉梅看著弟弟眼巴巴的模樣,心裡一軟,摸了摸他的頭:“是於莉姐給的,我也沒開啟呢,咱們一起看看。”
她小心翼翼地將藍布包放在炕沿上,先是輕輕解開繫著的布條,然後慢慢將布包開啟。
一瞬間,幾樣用油紙仔細包好的吃食整整齊齊地露了出來。
一包金黃酥脆的桃酥,酥香濃郁,隔著油紙都能聞到誘人的香氣;
一包厚實的雞蛋餅乾,塊大料足,是這年月最稀罕的精細點心;
還有一小包花花綠綠的雜拌糖,糖紙在昏暗的燈光下閃著微光,看著就讓人心裡發甜。
這幾樣東西,在如今缺衣少食、樣樣都要憑票的年月裡,每一樣都比金子還要珍貴,普通人家別說吃了,一年到頭都未必能見得上幾回。
林曉峰眼睛一下子就瞪圓了,小嘴微微張開,不敢置信地看著炕上的吃食,嘴裡下意識嚥了口唾沫。
可這孩子從小就懂事,知道家裡困難,也知道東西金貴,只是驚喜地看了一眼,聲音便下意識低了下去,生怕被外面院裡的人聽見:“哇……這麼多好吃的。”
林母看著這一包包金貴的點心糖果,臉色頓時變了,連忙拉住林曉梅的手,急聲道:
“曉梅,你、你怎麼能收人家這麼貴重的東西?這年月,點心糖塊多金貴啊,於莉家裡就算條件好,那也是人家省吃儉用攢下來的,咱們怎麼能要?”
“娘,是於莉非要給我的,我推了好多次,都推不掉。”
林曉梅輕聲解釋,“她說您身體不好,曉峰又在長身體,讓我拿回來給你們補補身子。於莉和柱子哥都是真心實意想幫咱們。”
“真心歸真心,可這人情太大了啊……”
林母嘆了口氣,眼眶微微發紅,“咱們家現在這個樣子,要錢沒錢,要力沒力,這麼大的人情,咱們可怎麼還啊……”
她這輩子,最不願意的就是欠別人人情,尤其是這種雪中送炭的恩情,更是重得讓人喘不過氣。
林曉梅看著母親擔憂又愧疚的模樣,心裡一暖一酸,伸手拿起一塊油紙包著的桃酥,輕輕掰下一塊,遞到母親嘴邊:
“娘,您就別想那麼多了。於莉姐是我最好的姐妹,柱子哥也答應幫我找軋鋼廠招待所的工作。
咱們家的日子就能慢慢好起來,到時候再好好謝謝人家就是。您身子一直虛,這陣子連頓飽飯都沒怎麼吃,先吃點墊墊。”
桃酥的酥香縈繞在鼻尖,林母看著女兒懇切的眼神,終究是不忍心拒絕,輕輕張口,吃下了那一小塊桃酥。
香甜酥脆的味道在舌尖化開,是她多少年都沒有嘗過的滋味,一瞬間,眼淚便控制不住地落了下來。
林曉梅又拿起一塊桃酥,遞給旁邊眼巴巴看著的林曉峰:“曉峰,拿著吃,慢點,別噎著。”
“謝謝姐!”
林曉峰雙手接過,小心翼翼地捧在手裡,先是輕輕舔了一下,然後才小口小口地吃了起來,彷彿在吃甚麼天底下最美味的東西。
看著母親和弟弟終於能吃上一口像樣的東西,林曉梅心裡那股酸澀與暖意交織在一起。
她抱著膝蓋,坐在炕邊,腦海裡不由自主地浮現出何家那暖烘烘的燈光,於莉溫柔的笑容,還有何雨柱沉穩可靠的身影。
懷裡彷彿還殘留著腳踏車後座的溫度,耳邊似乎還回蕩著男人低沉有力的安慰。
她緊緊攥了攥手心,心裡那股念頭越發堅定。
何雨柱的恩情,於莉的情誼,她這輩子都不會忘。
等她進了招待所,一定會拼了命地好好幹活,好好報答他們。
她一定要撐起這個家,讓母親不再為生計發愁,讓弟弟能吃飽穿暖、安心讀書。
她再也不要過這種被人同情、被人嫌棄、看不到一點希望的苦日子。
昏黃的燈下,小小的屋子裡,瀰漫著桃酥與糖果的甜香。
這股甜香,驅散了幾分破舊與貧寒,帶來了久違的溫暖與光亮,也在林曉梅的心裡,種下了一顆名為希望的種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