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面之上，天光已然大亮。
妖霧散盡，露出久違的澄澈水面，如一塊巨大的碧玉鋪展在天地之間。
殘破的棧橋邊，鎮妖司的校尉們早已列隊等候，黑紅飛魚服在晨風中獵獵作響，卻無人敢高聲言語。
一名校尉將沈硯放在乾淨的草蓆上。
陳識站在一旁，揮了揮手。
眾人退至百步之外。
陳識蹲下身，目光落在那張青灰覆鱗的臉上。
沈硯的眼皮子微微顫動，胸膛微弱起伏。
“你叫沈硯。”陳識道，“可你也是張生，對嗎？”
沈硯艱難地睜開眼。“大人……你……怎麼知道？”
陳識心中嘆了口氣。
他想起小芥村那口古井，想起沅沅遞來的甜水。
那個村莊是夜遊神採擷某位真實女子的記憶所化，亦或是天地間一點執念的顯化。無論如何，它不該被殘酷的真相擊碎。
他沒有說小芥村早已化為廢墟，沒有說沅沅只是妖魔幻影。
“小芥村有個姑娘，叫沅沅。”陳識從懷中取出那方白帕，“她託我尋一個叫張生的人，黑衣長刀，說是長得很兇。”
沈硯的呼吸急促起來，眼中湧出淚水：“她……她還好嗎？”
“她在等你。”陳識將白帕放入他顫抖的手中，“她問你，還願不願意回去娶她？”
沈硯緊緊攥住帕子，彷彿用盡了最後一絲力氣。
他慘然一笑，笑容裡滿是苦澀與溫柔：“回不去了……我這副模樣，如何配得上她？她該忘了我，找個好人家……過安穩日子。”
他喘息片刻，又艱難道，“大人……小人有一事相托。事關重大，只可信你一人！”
“說。”
“我家傳《滄溟訣》……並非普通水系功法。”沈硯的聲音越來越弱，“還有那枚滄溟珠，與我家傳功法有大關係！以《滄溟訣》駕馭滄溟珠，可御萬水，通龍脈……”
他咳嗽著，黑血不斷湧出，卻強撐著繼續說道：“功法……藏在沈氏祖祠地宮……正殿先祖石像……心口有機關……”
陳識聽他說完，沉默片刻，道：“你的功法很有價值，作為交易，我會將那太守也殺了。”
沈硯眼中閃過一絲釋然，嘴角微微上揚。
他握著錦帕的手頹然垂下，氣息斷絕。
陳識默然，然後起身，對身後千戶下令：“厚葬。”
“是！”千戶領命。
陳識轉身離去。
吸收了玄鱗妖皇的一身氣血後，他久違地感受到了一種飽足感。
當天，他孤身一人，來到清河郡城郊的沈氏祖祠。
祠堂很是破敗，雖有沈氏旁支偶來灑掃，但離上一次也隔了很久了。
蛛網密佈，牌位傾倒，野草從青磚縫隙中鑽出。
他來到正殿中央。那裡矗立著那位曾官至三品的沈家先祖石像，面容威嚴，手持玉圭。
陳識繞行石像，檢視其胸口。
果然，在左胸第三根肋骨位置，觸到一處微不可察的凹陷。
他用力一按，凹陷處發出“咔噠”輕響。
石像心口緩緩裂開，露出一個暗格。
裡面有一玉匣置於其中。
陳識開啟玉匣，裡面靜靜躺著一卷功法秘籍，封面三個古篆：《滄溟訣》。
陳識回到城裡，閉關。
當然，閉關前他還不忘下令將太守宰了。
鎮撫使心中一凜，但不敢違命。這尊殺星發出的命令，他不敢不聽。
“甚麼人！”
“鎮妖司辦案！”
“大膽！竟敢擅闖太守府！寧總鎮，你就算是鎮撫使，也無權處置一位太守！本官可是朝廷三品命官，官位比你還要高上半級！”
“拿的就是你！反抗者，格殺勿論！”
“殺！”
半個時辰後，太守的人頭被呈至陳識門外。他未開門，只淡淡說了一句：“知道了。”
抄家所得清單造冊遞入，他也未看一眼。
此刻，他全部心神，已沉浸於《滄溟訣》之中。
起初，此秘籍不過是一本看上去三品的功法，在普通人眼中固然珍貴，但對於陳識來說也算不得甚麼。前三重所述“引水氣入體”“化氣為水流”，平平無奇。
可當他心中一動，想起沈硯臨終之言，便取出那枚滄溟珠。
他將珠握於手心，注入一絲真氣。
剎那間，異變陡生！
書上的文字竟如活物般遊動起來，原本清晰的經文迅速模糊、重組。
那些字跡開始散發出淡淡藍光。
陳識只覺一股浩瀚、純淨到極致的水之意志湧入識海！
“觀想滄溟，身化虛舟……”
“不載一物，萬流歸海……”
“一念起，可覆山，一念滅，可填海。”
……
“身與珠合，珠與道冥。無我無相，唯餘滄溟。”
每一重境界，都直指大道！
與《紫府元宗》《太玄經》的深奧相比，《滄溟訣》也是不遑多讓，甚至猶有超出。
這哪裡是三品功法？分明是一條直通一品武聖的通天之路！
他立刻盤膝而坐，按新顯經文運轉功法。
意念沉入丹田，觀想自身為一葉扁舟，漂浮於無邊無際的混沌之海上。
不抗拒外界的氣血、妖力、心魔，亦不主動吸納，只是“存在”。
奇妙的事情發生了。
體內奔騰的精血、洶湧的太玄真氣，心魔中積攢的萬妖怨念……所有駁雜力量，竟如百川歸海，自然而然地匯入那片“虛舟”之下，化為推動小舟前行的浪潮！
他不再需要強行壓制心魔，也不必擔心氣血反噬。一切衝突，在“滄溟”的包容下，達成了詭異的平衡。
一天過去。
陳識睜眼，眸中再無血光，只有一片深邃的平靜。
那枚滄溟寶珠已被他收入丹田。
他抬手，一滴水珠憑空凝結於指尖，緩緩旋轉。水珠中，隱約可見星河流轉、山川起伏。
他突然想到了《大衍金丹訣》附帶的筆記中記載的另一種無上金丹——五行金丹！
如今他身上的《紫府太玄》屬金，《滄溟訣》屬水，《光明神力冥想法》的治癒神光屬木。
只要再收集火屬和土屬性的契合功法，就能修成五行，凝聚五行金丹！
陳識眼中精光一閃，“但願，此去京城，那裡有我要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