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面平靜，好似甚麼異常也未曾發生過。
清河郡的妖魔都快被殺絕了，成規模的，也就只剩下這一處了。
湖邊，陳識獨坐一間臨湖客棧的屋頂，飲酒觀星。
忽有一道黑影自巷尾掠了過來，落地無聲。
陳識看向站在地上的黑影。
此人戴著一個青銅鬼面，身形瘦削，周身氣息晦澀難辨。
似人非人，似妖非妖。
“陳大人。”那人的聲音有點低沉，“你找不到魚妖，它早已不在碧波潭。”
陳識神色一動：“你知道它的蹤跡？”
“知道。”
“在哪？”
“在一處沉船窟。潭底有一條暗河，通向百里外一處廢棄的漕運碼頭。那裡，才是它的真正巢穴。”
“哦？”
鬼麵人甩手丟上了一卷地圖，陳識沒有接，地圖在他面前靜止，懸浮，而後似乎被一張無形的大手撐開。
鬼麵人眼神有點變化，顯得更加恭謹了一些。
“這是水道圖，湖底的水道，還有碼頭的位置都標註在這上面了。”
陳識將地圖上的標記記了下來，問了一句：“你又是何人，為何幫我？”
鬼麵人沉默片刻，緩緩摘下面具的一角，露出了半張臉。
只見他面板青灰，上面覆有細密的鱗片。
“我全家七十口，被魚妖與太守合謀所害。”他聲音平靜，“家產充公，家眷……淪為魚妖血食。我僥倖逃脫，修妖族功法續命，身體日漸妖化，但卻日夜不忘復仇。”
他眼中恨意如海。
陳識凝視他良久，問：“你叫甚麼名字？”
“沈硯。”鬼麵人低聲道，“清河沈氏，曾是郡中望族。”
陳識點頭，讓人先帶他下去休息片刻。
僅半個時辰後，一名千戶飛身上了房頂，躬身。
“大人，已經查明沈硯的情況。”
陳識手中酒杯輕晃，目光仍投向月光下碧波潭的霧靄：“說。”
千戶從懷中取出一份密卷，“沈氏確為清河望族，三代前出過一位三品的侍郎，家傳神功《滄溟訣》，善水戰。三年前，因揭發太守私通妖域、倒賣軍械，被構陷‘通妖叛國’，滿門抄斬。唯有一子失蹤，名沈硯，時年二十六。”
他頓了頓：“大人讓我們查的另一個事情，倒是與之巧合，三年前，小芥村收留的重傷男子張生，說不定就是此人，不過，此人已經妖化，面相大變，倒是看不出本來面目了。”
陳識淡淡道：“繼續。”
“是。”千戶深吸一口氣，“沈硯此人，修煉妖族功法，化為鬼麵人，投靠了魚妖皇。他以妖僕身份潛伏於碧波潭外圍，表面為魚妖收集童男童女，但實則暗中替換祭品，救下了一些孩童。更是曾深入妖巢，殺五品以下魚妖二十餘頭，皆偽裝成內鬥或病亡。”
“這你們也查得到？”
“這是剛才他說的。”千戶有些尷尬。“不過，屬下有把握，他說的是真話。”
“他修的是哪部妖族功法？”
“是《玄鱗化形經》，此功需以自身精血飼妖，方可控水化鱗，但代價是神志漸失，終成半妖。可沈硯……似乎以家傳《滄溟訣》強行壓制妖性，日夜煎熬，故而氣息晦澀，似人非人。”
陳識忽然想起小芥村那方白帕——並蒂蓮繡得笨拙，卻針腳細密，顯是女子日日摩挲之物。
而沈硯摘下面具時，眼中恨意如海，卻無癲狂，唯有刻骨的清醒與痛楚。
一個被滅門的貴公子，為復仇甘願妖化，隱姓埋名。
這會是沅沅口中那個“一心報仇，臨走前答應會回來娶她”的張生嗎？
他還能回去嗎？
一旦現身，仇家必追殺沅沅。一旦承認身份，沈氏餘孽之名將累及全村。
所以他寧可做“張生”，做“鬼麵人”，做一個活在陰影裡的復仇者。
“他還活著，卻已死了。”陳識低語。沅沅姑娘也死了，當日拜託他的，不過一縷殘魂罷了。
千戶不敢接話，只垂首靜候。
“沈硯現在何處？”
“在偏院靜室。屬下已派心腹看守。”
“去請他上來。”陳識起身，負手望向沉船窟方向。
千戶領命而去。
天色已泛起魚肚白。
陳識看了看走出來的沈硯，道：“那便出發吧。”
“是。”
陳識與沈硯很快來到百里外的漕運碼頭。
“就是這裡嗎？”
陳識四處打量。
“大人，此處碼頭髮生過大規模的事故，有很多沉船無法打撈。碼頭無法通行，後來衙門倒是組織民夫清理過一次，但北面的碼頭也啟用起來，那裡是新建的，比這建得更好，大家都往那裡跑了，此處漸漸的也就荒廢了。”
“你帶路吧。”
“是。”
沈硯找到了一處座標，朝水面跳了進去。
水下暗河冰冷，沈硯以妖力闢水，引路前行。
路上遇到了巡邏的小妖，看到同樣散發著妖魔氣息的沈硯，沒有任何表示。
而在他後面的陳識，也被無視掉了。
沈硯心中暗驚，自己已是半妖之體，當然會被這些妖魔視作同類，可陳大人當真是修為高絕，也能夠無視妖魔的探查。
他不知道的是，若真論起來，現在說不定誰是妖，誰是魔……
一刻鐘後，前方豁然開朗。
一座由沉船、鐵鏈、巨木搭建的水下宮殿浮現眼前。
殿頂懸掛著千盞人皮燈籠，在水下發出暗沉沉的光。
殿前白骨鋪路，皆是人類孩童的骸骨。
“到了。”沈硯咬牙，“魚妖皇正在舉行‘月華血祭’，每三個月一次，要用九十九名童男童女的血肉，助它修煉！”
陳識眸中泛起殺意。
二人潛入大殿。
此處別有洞天，水幕皆被分隔起來。
天花板上有數十道水柱如瀑布頃洩，落在地板，浸潤腳踝後，又流入他處。
好一處水府，都有點仙家手段了！
大殿中央，只見血池翻湧，九十九名孩童的屍體被鐵鏈鎖於池邊。
高座之上，一名錦衣華服的高大男子端坐，頭戴珊瑚王冠，手持三叉戟，不怒自威。
玄鱗魚皇！
“時辰已到！”有妖將尖嘯，“取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