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花町,帝丹中學。
妃英理的車停在校門口,毛利蘭推開車門,拎著書包下了車。
隔著車窗,看著仍然被矇在鼓裡的女兒,妃英理開口叮囑道:“路上小心,放學我來接你。”
毛利蘭點點頭,心情很好地朝妃英理揮了揮手:“好的,媽媽,你也是,路上小心。”
毛利蘭很開心,這幾天,妃英理終於願意提前讓她接觸到法律條文相關的知識了。雖然很難,難到毛利蘭必須全身心沉浸在學習中才能完成妃英理佈置的任務,但毛利蘭並不牴觸這種繁忙。
毛利蘭並不認為這是來自妃英理的刁難,反而覺得這是妃英理承認她的能力的一個訊號。
【像我這麼平凡的女孩,也終於有希望成為像媽媽那樣的女強人了嗎?】
被毛利小五郎這些年來充滿大和民族男子氣概的教育方式荼毒得缺乏自信的毛利蘭有些期待地想到。
妃英理的車子開走了,毛利蘭轉身朝校門走去。
今天天氣不錯,陽光一點都不刺眼,風吹在臉上暖洋洋的。毛利蘭一邊走一邊在心裡盤算著今天的課程安排,完全沒有注意到周圍的人投來的那些視線。
在她走進校門,經過門口值日的學生時,那個平時和她關係還算不錯的女生突然抬起頭,用一種特別複雜的眼神看了她一眼,然後張了張嘴,像是想說甚麼,但最終還是甚麼都沒說,低下頭繼續翻著手裡的登記本。
毛利蘭愣了一下。
奇怪,剛才那是甚麼眼神?
直到快要走進教學樓的走廊時,毛利蘭才遲鈍地察覺到了一絲不尋常。
這一路上,所有她認識的人,甚至是那些她只是在走廊上擦肩而過幾次的陌生同學,在注意到她出現時都會用著一種極其複雜的眼神看著她。
其中一個女孩看了看毛利蘭,張了張嘴,似乎是鼓起勇氣想要上前與她搭話,但腳步還沒邁出去,就被旁邊的同伴一把死死捂住嘴,用力地拖向了走廊的另一頭。
憑藉著自己不俗的耳力,毛利蘭還能聽到一些人的竊竊私語。
“那個就是毛利蘭吧?”
“是她。”
“居然還能笑得出來啊…”
這是怎麼了?
毛利蘭的頭頂緩緩冒出一個問號,對於同學們這突如其來的關心感覺十足的不知所措。
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臉,確認沒有甚麼奇怪的東西粘在上面,又低頭檢查了一下校服,也沒有穿反或者弄髒。
難道是成績出來了,她考砸了?
不應該啊…
這種奇奇怪怪的情況,在毛利蘭進入一年級B班的教室後,不僅沒有停止,反而愈演愈烈。
因為妃英理今早有一場庭審,毛利蘭到校的時間比較早,鈴木園子還沒有來。
毛利蘭走到自己的座位上放下書包,剛一坐下,就聽到一陣喧鬧,眨眼間她就被人群包圍了起來。
毛利蘭被這陣勢嚇了一跳,她眨了眨眼,試探性地打了個招呼:“那個…早…早上好?”
周圍傳來稀稀拉拉的問好聲,但沒人離開,反而統統用著灼熱的目光牢牢地鎖定著她。
毛利蘭尷尬地扯出一個笑容,努力讓自己看起來友善一點:“那個…出甚麼事了嗎?為甚麼都這樣看著我?”
“砰!”
一個女孩從人群后方擠了出來,雙手用力地拍在了毛利蘭的課桌上,震得桌上的作業本都跳了一下。
女孩雙眼赤紅,眼眶腫脹,死死地盯著毛利蘭,身體因為激動而劇烈地顫抖著。她湊近毛利蘭,幾乎是咬牙切齒地質問道:“毛利同學,你還要裝到甚麼時候?!”
毛利蘭愣了一下,她認得這個女孩。
對方叫池田加奈子,在班上一直是個很安靜、甚至可以說是陰鬱的人,平時很少和其他人講話,在班級裡完全可以稱得上是透明人,並不怎麼受歡迎。
但毛利蘭對她的印象卻很深刻,因為池田加奈子曾經是帝丹中學裡的“工藤新一後援會”中的核心成員。在工藤新一風光無限的那段時間裡,這個女孩就總是躲在角落裡,用一種充滿惡意和仇恨的眼神默默注視著毛利蘭,彷彿毛利蘭的存在就是一種原罪,玷汙了她心目中完美無瑕的工藤新一。
而在工藤新一出事後,池田加奈子也沒有收起她那奇奇怪怪的惡意,總是暗戳戳地散播一些抹黑毛利蘭的言論。
這次又是怎麼了?
“那個…是池田加奈子同學,對吧?”毛利蘭看著對方那張因為憤怒而扭曲的臉,總覺得槽點過多,一時間竟不知道從何說起,只能耐著性子詢問,“我裝甚麼了?我真的不知道你在說甚麼。”
“你還在演戲?!”池田加奈子的聲音猛地拔高,變得更加尖銳刺耳,讓周圍的同學紛紛捂住耳朵,露出了痛苦面具,“作為工藤君的青梅竹馬,在得知他去世的訊息後,你怎麼還能這麼冷靜地坐在這裡問我‘出甚麼事了’?!你到底有沒有心?你到底是怎麼想的?!”
去世?
突如其來的訊息砸得毛利蘭措手不及,讓她的思維出現了一瞬間的停滯。
但這些年接受的培訓還是讓毛利蘭迅速恢復了冷靜,現在的首要任務是弄清楚究竟發生了甚麼。於是,她耐下性子問道:“先不提自從新一出事潛逃後我就根本聯絡不上新一,你說他去世了?可是我並沒有收到任何官方或者他家人的訊息啊。”
“你裝甚麼裝!!!”池田加奈子徹底爆發,她像是一隻被踩了尾巴的貓,聲嘶力竭地尖叫起來。要不是旁邊還站著一群同學幫忙攔著,以她此時那種癲狂的姿態,甚至會讓人懷疑她會不會直接撲上去撕爛毛利蘭的臉,“新聞在這幾天傳得到處都是!各大網站、電視甚至國外的媒體都在報道!你怎麼可能看不到?!!!你就是故意裝作不知道,好撇清關係!”
池田加奈子指著毛利蘭的鼻子,淚水奪眶而出,聲音裡滿是控訴:“我早就說過!你就是一個虛偽的白蓮花!以前工藤君出名的時候,你就天天死皮賴臉地黏在他旁邊以青梅竹馬自居!你佔有著工藤君的私人空間,不讓他看其他女生一眼!現在呢?現在工藤君出事了,你就對他不聞不問!你就是個勢利眼!”
“我都和工藤君說過那麼多遍了,讓他離你遠點!他是個那麼聰明的少年偵探,能看穿所有的兇手,怎麼就是看不穿你的真面目呢…”說到這裡,池田加奈子的情緒徹底崩潰,她捂住臉,開始不受控制地嚎啕大哭起來,“嗚嗚嗚嗚嗚嗚…工藤君…我的工藤君…怎麼會這樣…怎麼會死在那種地方…”
毛利蘭此時根本沒有時間、也沒有心思去顧及池田加奈子那無緣無故潑過來的髒水,她的腦子裡只有一句話在反覆迴響——
工藤新一死了?
新一死了?
“那個…池田同學,你先別哭,你說的是真的嗎?新一他…他真的…”
可池田加奈子只顧著自己歇斯底里地哭泣,沉浸在自己愛慕過的少年突然死亡的巨大悲痛中,根本沒有理會毛利蘭的追問。
但周圍其他同學的反應已經給出了毛利蘭需要的答案。
原來如此…
毛利蘭突然想起了這幾天的種種異常。
媽媽這個週末突然對她嚴加看管,用各種法律條文的學習佔據了她所有的空餘時間,連手機都被沒收了,美其名曰集中精神學習。
園子突然想要邀請她去參加甚麼封閉式短期射擊訓練營,而且是那種完全隔絕外界資訊的訓練營,雖然最終被她拒絕了。
毛利蘭當時還覺得很奇怪,現在一切都說得通了。
原來是為了不讓她看到新聞…
毛利蘭深吸了一口氣,轉過頭,對著站在旁邊的一個平時還算老實的男同學問道:“那個,可以讓我看一眼新聞嗎?”
“啊…好…好的!”
突然被毛利蘭盯上的男同學嚇了一跳。他在毛利蘭的注視下手忙腳亂地從褲子口袋裡掏出了手機,解鎖後,雙手將其奉上。
毛利蘭接過手機,點開新聞介面。首頁上,工藤新一的名字赫然在列。
一條條標題,一張張照片,每一個字都像是刀子一樣扎進毛利蘭的眼睛裡。
每一個詞,都是那麼陌生,那麼荒誕,那麼…不真實。
原來,新一真的死了啊…
毛利蘭的手在顫抖,她簡直無法想象,曾經在她眼前那麼耀眼、那麼驕傲的少年,居然會以這種戲劇化的方式遭到謀殺,還死得那麼…不光彩。
說起來,她已經很久沒有想起新一了。
自從認識到自己被工藤一家擺了一道後,毛利蘭就刻意地把關於工藤新一的一切都從腦海裡清理出去,與他徹底撇清了關係。
不想,不關心,不在意。
她反覆告訴自己,工藤新一已經不再是當年的那個他了。
毛利蘭原本以為自己對於工藤新一已經不再擁有任何多餘的感情,可現在,猝不及防地得知對方的死訊,毛利蘭突然發現,原來那些被她壓在心底的情緒並沒有真正消失。
雖然新一的性格確實很爛,雖然工藤家也確實不當人,雖然她早就不再喜歡那個人了,但這不代表她在看到從小一起長大的青梅竹馬的死訊時還能維持淡定。
“喂!你們在幹甚麼?!為甚麼都圍著小蘭?!”
就在毛利蘭盯著螢幕發愣的時候,一道帶著毫不掩飾的怒意的女聲突然從教室的前門處炸響,隨之而來的便是一陣 “咚咚咚”的腳步聲。
“讓開!都給我讓開!”鈴木園子像是一隻盛怒的母獅,氣勢洶洶地衝進教室,三兩下就衝散了圍著毛利蘭的人群。
她徑直走到毛利蘭身邊,一把奪下毛利蘭手中還亮著螢幕的手機,反手扔回給那個男同學,隨後毫不猶豫地將毛利蘭抱進懷裡。
直到鼻尖嗅到了園子身上那股熟悉的、令人安心的香水味,毛利蘭那根一直緊繃著的神經才終於斷裂。
“園子…”毛利蘭的聲音沙啞得厲害,她抬起雙手,用力地環抱住鈴木園子的腰,將臉深深地埋進鈴木園子的胸口,肩膀開始不受控制地劇烈顫抖,嗚咽聲終於溢位了喉嚨,“新一他…新一他真的…”
“我知道,我知道,別看了。”鈴木園子感覺自己的心都要碎了。她用力地回抱住毛利蘭,一隻手輕輕地拍著她單薄的後背,“我在,小蘭,我在這裡。不管發生甚麼,我都在。”
安撫好毛利蘭後,鈴木園子抬起手,用力捂住了毛利蘭的耳朵,隔絕了外界的一切聲音。
隨後,她轉過頭,目光如炬地瞪向周遭那些遲遲不肯散去的人群。
“熱鬧看夠了嗎,各位?”
經過了地獄級別的繼承人培訓的鈴木園子早已不復從前,一旦她擺起繼承人的架勢,這些仍然在國中的大蘿蔔頭們自然難以招架。一時間,圍觀的學生們作鳥獸散,眨眼間就回到了各自的座位上,紛紛拿起書本裝模作樣地讀了起來,連大氣都不敢喘。
開玩笑,他們只是想吃瓜,可不想遭到鈴木財團的清算!
噢,在離開之前,他們還很有同學愛地把仍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的池田加奈子拖走了。
即使她是這次圍觀吃瓜行動的攛掇者,他們也不至於心狠到眼睜睜看著人家去死。
人都離開後,鈴木園子這才鬆開捂住毛利蘭耳朵的手,整個人的氣場瞬間軟了下來,聲音重新變得溫柔:“好了,小蘭,礙事的人都走開了。”
感受到了毛利蘭傳來的微微顫抖,以及自己胸前布料上暈開的溼意,鈴木園子輕輕嘆了口氣:“你啊,為甚麼要對他們這麼客氣?這又不是你的錯…”
“工藤新一落到今天這個地步,完全是他自己的問題。工藤家連管都不管,跟你有甚麼關係?這又不是你的錯。你不需要為他的死亡承擔任何指責。”
毛利蘭在園子的懷裡搖了搖頭,她沒有去反駁園子的話,因為她知道園子說的是對的。但理智是一回事,情感上的衝擊卻是另一回事。
她收緊了手臂,摟緊了自己在這個世界上最信任的友人,聲音悶悶的,透著一股深深的疲憊與茫然。
“…我知道不是我的錯。”
“可是,園子…新一死了…”
“我只有你了…”
鈴木園子用力地抱緊毛利蘭,聲音很輕,卻很堅定:“別擔心,小蘭,我會一直在的。”
“工藤先生已經將工藤新一的屍體帶回了霓虹,葬禮在這週六,到時候我們一起去送他最後一程吧。”
“…好,謝謝你,園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