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怕工藤優作再怎麼憤怒,再怎麼想把那群光頭送進地獄,但在骨感的現實面前,這位曾經習慣了呼風喚雨的名偵探最終還是屈服了。
他妥協了,他出賣了自己的靈魂,和FBI那邊達成了交易,由對方派人出面幫他拿回那本書。
至於代價?不過是出賣自己的勞動力罷了,之前又不是沒做過。
工藤優作莫名其妙地想到了這幾年風靡全世界的《哈利·波特》系列小說。他總覺得,在和FBI簽下那份幾乎等同於賣身契的協議後,未來的自己在FBI高層的眼中恐怕和小說裡那些穿著破舊枕套、隨叫隨到、且必須對主人言聽計從的家養小精靈沒有任何區別。
只要FBI來電,哪怕他正在和有希子度假,哪怕他正在構思小說的劇情,他也必須立刻放下一切,飛到世界各地去為他們解決那些最棘手的案件。
只要一想,工藤優作就覺得自己前途無“亮”。
工藤優作並沒有親自去那座散發著香火味的寺廟。他實在是無法心平氣和地和那幫趁火打劫的禿驢坐下來像個買菜的家庭煮夫一樣去討價還價,費盡唇舌只為了買回那本沾滿他兒子鮮血的書。他怕自己會忍不住當場掏出槍,給那幫泰蘭德人表演一個美式居合,把那些道貌岸然的禿腦袋一個個打爆。
所以,工藤優作選擇了讓更不講理的專業人士替他出馬。
FBI那邊接電話的人語氣很好,甚至好得有些過分,字裡行間都透著一種“我等這一天很久了”的感覺。而對方也確實沒讓他失望,不到一個小時,那本《血字的研究》初版就被裝在密封袋裡,完好無損地送到了工藤優作的面前,隨後又在他的見證下被送上了駛向檢測中心的車。
只是,看著這本失而復得的“夢中情書”,工藤優作的心裡沒有半點喜悅,只有無盡的悔恨和自我厭惡。
明明,在得知新一簽了那份不平等條約的時候,他就可以用同樣的方式把人撈回來的。
可當時的他究竟是怎麼想的?
那時的他還顧忌著心中那殘存著的可笑的傲氣!
他不願意為了一個惹下殺人命案、給自己和有希子蒙羞的兒子去給那些美國佬當毫無尊嚴的牛馬。他只想維持自己那“FBI特別顧問”的光鮮亮麗的身份,不願讓自己參與進那些特別顧問無法觸及的腌臢事中。因此,他選擇了最懦弱的解決方式——破財消災。
工藤優作以為只要自己給夠了錢,森山誠一郎就會放人。就算不肯放人,他以為只要新一在紅燈區吃點苦頭,就會好好悔過,對他們認錯,求他們帶他回家。
到那時,他也不是不可以用其他方式偷偷將人帶走。
那時的他以為新一還小,還有時間。
他究竟是怎麼想的?
腦子壞掉了嗎?
現在好了,同樣的代價,甚至代價更重,當時能夠換來的是新一活生生的人,現在卻只換回來了一本書。
一本帶走了新一生命的書。
真是,不值。
可這個世界上沒有甚麼如果。時間不能倒流,生命不能重來。
後悔的淚水順著工藤優作的眼角滑落,但很快就被他粗暴地擦去。
有了FBI這頭龐然大物的暗中施壓,這起原本可能被當地警方和宗教勢力和稀泥糊弄過去的雙屍案的推進速度頓時如同坐上了火箭一般,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所有的阻力瞬間消失,沒過多久,實驗室那邊的加急檢測結果就送到了工藤優作的手上。
“是尼古丁,工藤先生。”拿著結果的小警員用帶著濃重泰蘭德口音的英語說道,“經過檢測,那本書的封皮上的保護油中被人摻入了高濃度的尼古丁。”
為了防止老舊硬皮書的封皮開裂,用保護油進行養護是一種極為常見的做法,收藏家、愛書人都會這麼做。
而那位下毒的兇手顯然是利用了這一點,在封皮上塗上了高濃度的尼古丁。
工業尼古丁油的獲取難度比實驗室專用的透明尼古丁油要低,而且只要掌握了相關的知識並且擁有相關的器具,提煉濃縮並不算困難。
至於工業尼古丁油那自帶的深棕色,《血字的研究》初版書的封皮本來就是暖色調,即使刷上了棕色的油也不會讓人起疑,只會認為這是因為時間太久且保護不當導致的正常氧化。
至於尼古丁油的那股味道,在紅燈區這種充斥著劣質香水、菸酒味和各種刺鼻味道的環境裡早就被掩蓋得一乾二淨了。
能夠想出這種手法,兇手肯定花了不少心思,對新一也有較深的理解。
普通人在收到這本來自於百年前的舊書時,都會將它放在保護套裡當作收藏品珍藏起來。只有偵探迷才會真正將它取出、翻閱。而這也是兇手利用了新一福爾摩斯迷的身份為他專門設下的陷阱。
工業尼古丁油可以經由面板滲透被人體吸收。高濃度的尼古丁油隨著觸碰一點一滴地滲透進新一的身體,緩緩將他推入死神的懷抱。
因為每次接觸的量不大,所以最初只表現出些許的疲憊和精神恍惚。
直到昨天晚上…
就在工藤優作沉浸在案情推演中時,他口袋裡的電話震動了起來。
是阿笠博士。
“優作!查到了!”電話剛一接通,阿笠博士那有些激動的聲音就傳了過來,伴隨著鍵盤敲擊的噼啪聲,“霓虹地區確實有人公開過自己持有《血字的研究》初版的資訊,那個人名叫金谷裕之!”
“金谷裕之?”工藤優作立刻在隨身攜帶的記事本上記下這個名字,“有關於這個人的詳細資訊嗎?”
“有的,他是一家小旅店的老闆。”阿笠博士快速地彙報道,“那家旅店因為位置實在太偏僻,平時客流量非常少,生意很慘淡。”
“為了吸引客源,這個金谷裕之每年都會以自己手中那本《血字的研究》初版為噱頭,舉辦一次‘福爾摩斯主題推理活動’。金谷裕之對外宣稱,只要有參與者能夠完美地破解他出的推理難題,他就會把那本初版書作為最終大獎無償送出。”
“噢?”工藤優作追問道,“能查到是誰贏得了那本書嗎?”
“很遺憾,優作,這本書一直沒被送出。一開始,活動確實吸引了不少狂熱的推理迷,但幾年過去了,活動仍然還在舉辦。有人在網上爆料說,金谷裕之出的題目要麼難度奇高,要麼就是那種沒有標準答案、全憑他自己一張嘴解釋的主觀題。漸漸地,大家發現這只是個永遠無法兌現的騙局,所以這個活動的參與者正在逐年減少。”
“當然了,這都不是重點。”阿笠博士的語氣突然變得嚴肅起來,“重點是…這位金谷老闆,在一個月前,已經因意外離世了。”
“甚麼?!”
工藤優作眼神一凜,這個時間點實在是太巧合了!
一個月前金谷裕之死亡,半個月前那本書就飄洋過海,出現在了位於泰蘭德的新一的手裡!
“他是怎麼死的?”
“根據警方那裡給出的結案報告,金谷裕之死於酒後駕車引發的交通意外。”
阿笠博士念著查到的資料:“報告上說,一個月前,金谷裕之在大量飲酒後,選擇自己駕車回旅館。可能是因為喝得太多,在倒車時不小心掛錯了檔,把倒車檔掛成了前進檔,一腳油門連人帶車直接衝下了旅館旁邊那個幾十米深的懸崖。最終車毀人亡,當場斃命。”
“在他死後,因為他並沒有可以繼承遺產的直系親屬,又存在負債,所以相關機構統計了他手頭的資產,準備進行拍賣。但是…”阿笠博士停頓了一下,“在列出的資產清單裡並沒有那本書,那本《血字的研究》初版就像是憑空消失了一樣。”
工藤優作的眉頭皺了起來:“金谷裕之在死亡之前,有沒有和外人接觸過的記錄?對了,我現在發一張圖給你,幫我查查這個人,看看他是否和金谷裕之有關。”
他翻出薩瓦特的下屬擷取出的監控畫面,發了過去。
“好,我幫你看看…等我一下,我黑…咳,查一下金谷裕之的私人行程。”電話那頭傳來鍵盤噼裡啪啦的敲擊聲,持續了幾分鐘,隨後,再度傳來阿笠博士的聲音,“金谷裕之本人的行程記錄裡沒有和任何人約見面的相關內容。”
“沒有?”工藤優作微微有些失望。
難道線索斷了?
工藤優作剛要繼續開口,阿笠博士的聲音又接著傳來:“但是!優作,我可以用我前不久做出來的系統嘗試根據你提供給我的那張人臉影象進行識別比對!雖然會花點時間,但只要他在網上留下過痕跡,我就一定能找出來!稍等一下!”
又是一陣令人焦急的噼噼啪啪聲,終於,對面傳來了阿笠博士驚喜的歡呼聲:“找到了!優作,我現在就將結果發給你!”
“好的,博士,辛苦你了。我先結束通話了,稍後如果還有需要配合的地方再聯絡你。”
“沒問題!一定要抓住那個混蛋!”
結束通話電話,工藤優作立刻點開了手機郵箱裡剛剛收到的一封郵件。
那是一個社交媒體上的連結,是一個名為“推理研究會”的大學社團的公開主頁。
主頁上正展示著該社團不久前舉辦的某次線下推理活動後的大合影。照片中,一群朝氣蓬勃的大學生正對著鏡頭笑得燦爛。
工藤優作的目光如同利箭一般死死地釘在了照片中站在最前排的那個人的身上。
那張臉,即使沒有戴著監控裡那副更加呆板的黑框眼鏡,但那五官的輪廓,那微微上揚的嘴角…
正是那個在半個月前出現在芭提雅,微笑著將那本書遞給新一的年輕人!
工藤優作看向照片下方標註的人員名單。
對應的名字,赫然印在那裡:
會長:戶葉研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