筱原明也不知道自己是甚麼時候睡著的,也不知道過了多久,潛艇那輕微的嗡鳴聲在他的耳中似乎都變得遙遠起來。他是被一陣敲門聲給喚醒的。
緊接著,一個刻意掐著嗓子的聲音隔著門板傳了進來:“Akira寶貝~醒了嗎?準備好了嗎?天已經黑了哦~是小朋友該起床活動的時間了呢~”
聽到這個聲音的瞬間,筱原明原本還殘留著幾分睡意的臉頰瞬間抽搐了一下,一身的雞皮疙瘩爭先恐後地冒了出來。
無論聽過多少次,筱原明都很想衝出去站在椅子上搖著對方的肩膀大聲吐槽:歐文老師!您能不能有點自知之明!您那身高兩米、渾身肌肉的體格到底是怎麼好意思對著我用夾子音的啊!
這反差萌是不是有點太超前了?!
但沒辦法,無論是甚麼人,在看到自認為可愛的生物時都會情不自禁地夾起嗓子,就連歐文也不例外。
在心裡瘋狂吐槽了一番後,筱原明嘆了口氣,抬手扒拉了一下此時正把他圈在懷裡的琴酒,扭了扭身子,示意對方放開他。
可惜,琴酒並不配合,還在裝睡。
筱原明只好小聲請求道:“Gin,放手啦,老師來了。”
琴酒緩緩睜開眼,那雙墨綠色的眼眸裡沒有一絲剛睡醒的迷濛。他低頭看了一眼懷裡正在嘗試著往外撲騰的少年,並沒有依言放手,反而手臂一緊,直接單手託著筱原明的大腿將他像抱樹袋熊一樣穩穩地掛在自己身上,然後起身大步流星地往門外走去。
門開後,歐文那張帶著燦爛笑容的極具侵略性的帥臉探了進來:“Akira?還在賴床嗎?真是個小懶蟲…欸?”
歐文那雙如同融化琥珀般的金棕色眼瞳就這樣毫無防備地和被琴酒抱在懷裡、正一臉無奈的筱原明的黑瞳對上了視線。
空氣突然安靜。
歐文臉上的慈母笑僵住了,最後一個字甚至沒有夾住,發出了低沉且磁性的本音。他的視線在琴酒那隻緊緊扣著自家學生大腿的手上停留了片刻,然後緩緩上移,對上了琴酒那雙充滿挑釁和佔有慾的眼睛。
兩個同樣處於食物鏈頂端的男人,在這一刻無聲地交鋒了數百個回合。
“嘖。”歐文不爽地咂了咂嘴,徹底放棄了自己蹩腳的夾子音,“看來我們的前監護人先生把別人家的孩子看得挺緊啊。”
琴酒:…?
前監護人他認,畢竟組織裡的監護關係會在被監護人成年後自動解除。
但甚麼叫別人家的?
他說不養了嗎?
又和琴酒進行了幾輪延伸交鋒,發現對方並不打算放手的歐文直接抬手將自己手上那豎起來比筱原明還高(筱原明:你禮貌嗎?)的長刀丟進了迪米特里的懷裡。
而騰出了雙手的歐文則是邁開長腿,一步跨到琴酒面前。他不容分說地長臂一伸,憑藉著他在體型和力量上的絕對優勢,直接像拔蘿蔔一樣硬生生將筱原明從琴酒的懷裡搶了過來,團吧團吧抱在了懷裡。
歐文得意地捏了捏少年的臉頰:“還是老師抱起來更舒服,對吧?”
突然被迫換了個“座駕”的筱原明:O_O?
他看看滿身黑氣的琴酒,又看看笑得鼻頭的雀斑都被撐開了的歐文,最後選擇明智地閉嘴。
感覺開口的話可能會牽扯進奇奇怪怪的修羅場,還是不要說話了。
筱原明知道老師們因為在實驗室裡待得太久,骨頭都快生鏽了,需要一個出門活動活動的機會,所以一聽到有這種大規模的清洗任務時,歐文老師就迫不及待地拽著迪米特里先生主動要求加入了。
但他沒想到老師們對於這個任務居然這麼上心。
看歐文老師的這個架勢,連刀都專門鍛了一把,顯然是打算大開殺戒啊!
一旁的迪米特里十分無奈地嘆了口氣,他正面無表情地單手扛著那把與他畫風極其不符的長刀,另一隻手則在熟練地整理著捆綁在腰間和腿側的各式彈夾。
比起熱衷於用冷兵器透過物理手段進行近戰肉搏來釋放壓力的歐文,迪米特里是個徹頭徹尾的熱武器派。還在那個戰火紛飛的星際世界時,他最喜歡乾的事就是坐在作戰指揮室裡,一邊欣賞著歐文在前線拼殺的身影,一邊遠端遙控星際軌道炮對敵方陣地進行飽和式打擊。
沒辦法,他是真的不喜歡濺到身上的血液,太髒了。
在筱原明被搶走後,琴酒倒也沒有對歐文的行為真的生氣,相反,他的目光落在了迪米特里手裡那把被歐文擦了一路的刀,眼中滿是躍躍欲試。
在被歐文和迪米特里輪番操練的那段時間裡,琴酒真的被揍得很慘,但也正因如此,他對歐文那恐怖的近戰能力是絕對的心服口服。
那種沒有一個多餘動作的、將暴力美學發揮到極致的刀法,只能是靠著一條又一條生命堆出來的。在這個世界,他並沒有這個學刀的條件。
琴酒很期待在這次任務裡能親眼欣賞到這頭人形哥斯拉揮舞那把長刀,將那些垃圾切成碎片的畫面。
琴酒垂下眼眸,視線流轉,看到了坐在歐文臂彎裡、同樣對著那把長刀流口水、眼睛都在放光的筱原明。
琴酒的嘴角微微上揚。
如果他也能學會使用這種長刀…
想到看著他舞刀的筱原明可能露出的表情,琴酒的心情又好了不少。
正抱著筱原明準備往外走的歐文突然停下腳步,狐疑地回頭看了一眼。
他明明一句話都沒說,面癱銀毛怎麼突然變成翹嘴了?
這傢伙腦子裡絕對沒想甚麼好事!
歐文小聲嘀咕了一句,抱緊了懷裡的崽:“寶貝,以後離這個變態遠點,老師怕你被帶壞。”
筱原明:…
老師,有沒有一種可能,我已經壞得透透的了?
一行人穿過走廊,來到了潛艇的出口艙室。
歐文顛了顛懷裡的人,問道:“寶貝,準備好了嗎?”
“嗯嗯!”筱原明用力點了點頭,抬手拍了拍自己綁在腿側的槍和那把歐文打造的戰術匕首,眼中閃爍著興奮的光芒,“都準備好了~”
隨著感應門開啟,參與此次“月影島清洗任務”的所有成員終於聚齊。
琴酒、筱原明、歐文、迪米特里、以及被強行拉來“團建”的苦力四人組:安室透、諸伏景光、萩原研二、以及那個雖然一臉不爽但已經不再發癲的松田陣平。
八個人要解決島上的八成人口,任務實在是有些繁重。
筱原明將每人負責的區域透過廷達羅斯分發了下去,諸伏景光看著屬於自己的名單,微微蹙眉:“怎麼還有警察?”
他指著名單中的最後一個名字——那是月影島上派出所裡唯一的一名老警員,在這個島上工作了幾十年。
筱原明並沒有生氣。他探過頭去,看著諸伏景光那雙澄澈的藍色貓眼,問道:“小光,你感覺很意外嗎?”
他伸出手指,在那個名字上點了點:“月影島就這麼大,這個人在這裡當了幾十年的巡警,每天都在島上巡邏。如果他真的有履行他的職責,他應該對這個島上的每一條小路、每一戶人家都瞭如指掌。如果這個傢伙真的像表面上那麼幹淨、那麼盡職盡責…”
“在整個島上八成居民都直接或者間接參與了DP種植和加工的情況下,他怎麼可能一無所知?一個知情卻不肯同流合汙的正直警察怎麼可能還活得好好的?估計早就在十幾年前就被扔進海里餵魚了!”
“他能活著,還能在這個位置上安穩地坐到現在,這就已經是最大的鐵證了。”
“再說了,當年麻生圭二被滅門的事件,那些人做得那麼明顯、那麼粗糙。誰聽起來都不會相信一個鋼琴家會在事業巔峰期帶著全家人把自己鎖在屋子裡自焚,還特意在火海里彈鋼琴。”
“結果呢?這起案件的調查結果離譜得要命——當時的結案報告就是這個老傢伙寫的。報告上說,因為現場破壞嚴重,直接以‘意外’結案了。”
“這裡面要是沒有貓膩,沒有權錢交易,你信嗎?”
“我明白了。”諸伏景光點了點頭,不再多問。
既然已經腐爛到了根子裡,那就連根拔起吧。
反正這是Aki的命令,他照做就好。
諸伏景光瞥了一眼旁邊還在皺眉思考的松田陣平,在心裡暗暗嘆了口氣。
也不知道松田這個笨蛋到底是怎麼想的,總想靠著唱反調來吸引Aki的注意力,難道還沒被教訓夠嗎?嘖,真是個沒腦子的蠢貨。
“好了,既然沒有異議,那最後再叮囑一句。”筱原明拍了拍手,將眾人的注意力重新拉回來,“雖然島上大部分人都是我們的目標,但為了不引起外界過早的注意,也為了不打擾那些無辜居民的美夢…”
他豎起一根手指放在唇邊,做了個噤聲的手勢:“儘量別用動靜太大的武器。槍支記得全部裝上消音器,動作要快,下手要狠,儘量一擊斃命。”
說著,他的目光特意轉向了隊伍末尾的萩原研二和松田陣平,眼神變得格外嚴肅:“尤其是你們兩個!給我記住了!別用炸彈!別用炸彈!別用炸彈!重要的事情說三遍!”
“我不希望明天的新聞頭條是‘月影島遭遇恐怖襲擊’或者‘月影島沉沒’!懂嗎?!”
要是這兩個傢伙一時興起把整座島給炸了,那樂子可就大了。
面對筱原明的警告,松田陣平切了一聲,不爽地把口袋裡的遙控器掏出來放在了桌子上。
而萩原研二則是笑著拍了拍腰間那個看起來鼓鼓囊囊的小包,對著筱原明拋了個媚眼:“放心吧,小主人,我這次帶的都是毒氣彈,不會發出多少聲音的。”
“OK,既然大家都這麼有覺悟,那我就放心了。”筱原明滿意地點了點頭,“那麼,潛艇正在上浮。大家做好準備吧,隨時保持通訊!”
伴隨著一陣輕微的震動和水流聲,潛艇終於浮出了水面。艙門緩緩開啟,一股帶著鹹腥味的海風瞬間灌了進來。
外面的世界一片漆黑。
此時的月影島的大部分割槽域都已經陷入了沉睡。放眼望去,島上幾乎沒有亮燈,只有遠處偶爾傳來的幾聲狗叫和海浪拍打礁石的聲音。
天空中烏雲密佈,遮住了月光,連星星都看不到幾顆。
正是所謂的——月黑風高殺人夜。
艙門徹底開啟,八道黑色的身影如同鬼魅般魚貫而出,按照預定的路線,向著各自的目標區域疾行而去,瞬間融入了那無邊的夜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