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影島,黑巖宅。
現任村長黑巖辰次並沒有像外界傳言的那樣為了即將到來的選舉而挑燈夜戰處理公務、努力塑造出一副盡職敬業的模樣。事實上,這位年過半百、曾經也算是在黑白兩道叱吒風雲的村長的身體早就已經被常年吸食和接觸高純度DP給掏空了,那副雖然有些發福但仍然看似威嚴的皮囊下早已是一具千瘡百孔的朽木。晚飯過後,一陣難以抑制的疲憊感襲來,黑巖辰次便早早地回到了二樓的主臥,在一片藥物帶來的虛幻安寧中沉沉睡去。
偌大的宅邸,此刻只剩下一樓的客廳裡還亮著光。
為了營造所謂的浪漫氛圍,黑巖令子特意關掉了這幢建築內所有的燈,只留下了牆上那臺超大尺寸的液晶電視在閃爍。螢幕上正在播放著一部俗套至極的晚間檔愛情電影,男女主角在雨中嘶吼著互訴衷腸,而在電視機對面的真皮沙發上,兩個人影正膩膩歪歪地黏在一起。
“親愛的,你看那個男主角,哭得好醜哦,還沒有你一半帥呢。”
黑巖令子不復平日裡裝腔作勢的姿態,整個人都掛在身邊的男人身上。她伸出那隻戴著鑽戒的手,漫不經心地撥弄著自己前不久剛去東京做的棕色大波浪捲髮,看向未婚夫的眼神迷離而嫵媚。
“相信我,爸爸在村裡的威望還在。只要那個叫清水的陰魂不散的混蛋不要再為了譁眾取寵搞出甚麼損人不利己的‘大場面’,爸爸接下來一定會連任成功的。”
說到這裡,黑巖令子的眼中閃過一絲與其外表不符的狠毒,但轉瞬即逝,又變成了對著情郎的痴迷:“到時候,整個月影島還是我們的天下。我們一定可以在這裡舉辦一場最盛大的婚禮!我要讓島上所有的女人都羨慕死我!”
坐在她身邊的村澤週一此時正維持著一個略顯僵硬的坐姿,只為了遷就黑巖令子,讓她能靠得更舒服一點。他忍著脖頸傳來的酸脹感,對著黑巖令子露出一個寵溺的笑容:“都聽你的,令子。只要能和你在一起,辦甚麼樣的婚禮我都喜歡。”
這個對外有些社恐、出門必須用墨鏡和針織帽遮住自己的長臉男人此時看起來十分靦腆,甚至有些木訥,他的聲音溫吞,聽起來就是一個毫無主見、只會唯唯諾諾的老好人。而正是這副不善言辭的模樣,才讓從小就見慣了那些或是為了巴結黑巖家、或是單純為了她十分出色的容貌而接近她的那些油嘴滑舌、滿腹算計的男人們的黑巖令子深深著迷。
在她眼裡,村澤週一是一張白紙,是這個汙濁世界裡少見的清流。為了這個普通的職業學校畢業生,她甚至不惜和身為村長的父親大吵一架,硬是用絕食相逼,才換來了這樁門不當戶不對的婚約。
然而,在昏暗的光線掩映下,在黑巖令子看不到的角度,村澤週一那雙平日裡總是隱藏在墨鏡後的眼睛裡哪裡還有半點靦腆?男人半眯著的雙眼中只剩濃烈得化不開的貪婪,以及對身邊女人的厭惡。
呵,清流?
如果黑巖令子知道他腦子裡在想甚麼,恐怕會嚇得當場尖叫吧。
村澤週一確實是個普通人,但他絕對不是甚麼老好人。他人生中唯一可以稱得上是汙點的事,大概就是為了上位,不得不忍著噁心,去討好黑巖令子這個除了臉蛋和家世之外一無是處的蠢女人。
思緒回到了幾年前的那個夏天。
那時候的村澤週一還是個剛畢業、手頭拮据的窮學生。因為在路邊看到了打折的船票,頭腦一熱,將畢業旅行的地點選在了這個之前完全沒聽說過的月影島。
那原本應該是一場平平無奇的窮遊。
直到他在帶著相機四處採風、試圖拍幾張風景照回去向好友們吹噓一番他那說走就走的旅行時,他無意間闖入了一片被鐵絲網圍起來的“禁區”。
從那一刻起,村澤週一的命運就此出現了一個轉折點。
他沒有選擇報警,也沒有選擇逃離。在巨大的利益誘惑面前,恐懼被貪婪吞噬殆盡。
村澤週一怎麼也想不到,僅僅是一次普通的出遊,居然讓他堪破了這座看似平靜的小島背後隱藏的驚天秘密——這裡居然藏著一條完整的DP生產線!
村澤週一對那種會腐蝕人心智的粉末不感興趣,但他對錢感興趣。對權力感興趣。
於是,一個大膽而陰毒的計劃在他腦海中成型。
憑藉自己練就的情商、以及那副好人的外在形象,他在島上簡單地套話後獲得了想要的資訊,也精準地鎖定了自己的獵物——黑巖辰次的獨女,黑巖令子。
這是一個被慣壞了的大小姐。脾氣壞,任性,自詡高人一等,看不起島上的原住民。但無論她如何擺出一副高姿態,也無法掩蓋她作為一個小島女孩那有限的眼界和匱乏的閱歷。
作為一個在東京讀書的、很會察言觀色的人,村澤週一太懂這種女人了。她們缺的不是錢,而是所謂的情緒價值,是那種“你和其他人好不一樣,同時視我為唯一”的虛假浪漫。
他只需略施小計,就在短時間內成功變成了大小姐眼中和其他庸脂俗粉完全不一樣的、獨一無二的白月光。
而大小姐也並沒有讓他失望。靠著那一哭二鬧三上吊的本事,她硬是搞定了她那個疑心病晚期的老父親。甚至讓原本總是懷疑村澤週一是否別有用心的黑巖辰次在看到自家閨女那副瘋魔的樣子後,看向他的眼神都帶上了幾分歉意和同情。
那老頭子大概以為,這倒黴小夥只不過是來畢業旅行,結果就莫名其妙被自家那驕縱的閨女看上,綁回來強制愛了吧。
真是可笑。
在一起的這幾年,村澤週一能夠敏銳地察覺到黑巖辰次的身體變得越來越差。那些粉末正在從內部瓦解這個中年人的生命力。
因此,村澤週一對黑巖令子更加“上心”了。
他在等。
只要老丈人一死,作為唯一的繼承人,黑巖令子根本沒有能力掌控那個龐大的地下帝國。到時候,這一家子的錢,還有那條暴利的生產線,早晚會落到他的手上。
至於那之後的黑巖令子該怎麼處理?
村澤週一的目光落在懷中女人那張精緻的側臉上。
大小姐雖然性格刁蠻,有時候說話像個沒腦子的巨嬰,但確實有一副好皮囊。
等皮囊不再美好,或者等他膩味了之後…再說吧。
村澤週一在心裡冷漠地想著。
反正,作為DP販子的獨女,在這個充滿了黑吃黑的地下世界裡突然遭到不明勢力的清算,或者在某次出海時意外落水失蹤,不是一件很正常的事情嗎?
到時候,他會作為悲痛欲絕的鰥夫含淚繼承她的遺產,然後在某個陽光明媚的日子裡帶著這筆鉅款離開這個充滿魚腥味和化學品臭味的小島,去東京,甚至去國外,過上真正的上流社會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