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仙芝活了太久,久到已經忘記了“恐懼”是何種滋味。
但此刻,看著眼前這個沐浴在血霧中,笑容邪異的年輕人,他那顆早已沉寂如死水的心,竟不受控制地劇烈跳動了一下。
那不是恐懼,而是一種棋手遇到一個完全不按棋理落子,甚至直接掀翻棋盤的對手時,所感到的……錯愕與荒謬。
“好,好,好!”王仙芝連說三個“好”字,每說一個字,他身上的氣勢便拔高一分。
到了最後,他整個人的身形彷彿都變得頂天立地,一股純粹的武道意志衝破雲霄,將城頭上空的血霧都撕扯得一乾二淨。
“老夫自號天下第二,便是敬天三分。今日方知,天外有天!”
“接我一拳!”
話音落,拳已出。
這一拳,沒有任何花哨。就是簡簡單單,樸實無華的一記直拳。
然而,在紀元的感知中,這一拳擊出的瞬間,王仙芝與整座武帝城,與腳下的東海,甚至與這方天地的聯絡,都達到了一個巔峰。
他這一拳,打出的不僅僅是他自己的力量,更裹挾了半座東海的潮汐之力,整座雄城的鎮壓之力!
拳未至,那股凝練到極致的拳意,已經讓空間都發出了不堪重負的呻吟。
李淳剛駭然色變,拉著幾乎癱軟的王仙芝大弟子,瘋狂向後退去。他認得這一拳,這是王仙芝當年賴以成名的“海神怒”!
一拳出,可令江河倒灌,山嶽崩摧!
面對這毀天滅地的一拳,紀元卻連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他甚至沒有擺出任何防禦的架勢,就那麼靜靜地站著,任由那石破天驚的拳頭,轟向自己的胸膛。
“他瘋了?!”城下有人失聲驚呼。
姜泥的一顆心提到了嗓子眼,小手死死地攥著衣角。
轟!!!
一聲震耳欲聾的巨響,彷彿九天驚雷在耳邊炸開。
整個武帝城都劇烈地搖晃了一下,城牆之上,以紀元和王仙芝為中心,堅硬的青黑岩石寸寸龜裂,蛛網般的裂紋蔓延出數十丈之遠!
狂暴的氣浪如海嘯般向四周擴散,將遠處觀戰的李淳剛等人都掀飛了出去。
煙塵瀰漫,遮蔽了所有人的視線。
“死了嗎?那個狂徒死了嗎?”
“硬接王老前輩一拳,就是陸地神仙也得粉身碎骨!”
城下眾人伸長了脖子,緊張地盯著城頭。
煙塵緩緩散去。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王仙芝的身影。他依舊保持著出拳的姿勢,麻衣下的手臂肌肉虯結,青筋暴起,顯然是傾盡了全力。
而在他對面……
當看清紀元的身影時,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涼氣,眼珠子幾乎要從眼眶裡瞪出來。
紀元,依舊站在原地,分毫未動。
他胸口的衣衫,在那恐怖的拳勁下化為了飛灰,露出了下面古銅色的結實胸膛。
而他的胸膛之上,連一絲白印都沒有留下。
“這……這不可能!!!”王仙芝的大弟子發出了見鬼般的尖叫。
王仙芝本人,也瞳孔驟縮,臉上第一次露出了難以置信的神情。
他的拳,他的“海神怒”,足以轟塌一座小山的拳力,打在這個人身上,竟然……毫髮無傷?
這還是人的肉體嗎?這分明是太古神魔之軀!
“就這?”紀元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胸口,然後抬起頭,臉上露出一抹失望的神色,“連給我撓癢癢的資格都沒有。王仙芝,你這天下第二,水分太大了。”
“你……”王仙芝一口氣血上湧,差點噴出。
他一生無敵,從未受過這等羞辱!
“再來!”
王仙芝怒吼一聲,雙拳齊出,拳影如狂風暴雨,又如隕石天降,瘋狂地轟擊在紀元的身上。
“神佛泣!”
“天地崩!”
“輪迴寂!”
一拳比一拳重,一拳比一拳玄妙。每一拳都蘊含著他對武道極致的理解。
然而,無論他如何攻擊,紀元始終如中流砥柱,紋絲不動。
那些足以開山斷流的拳頭,落在他身上,除了發出一陣陣沉悶如擂鼓的響聲外,再無任何效果。
神魔鎮獄體,以萬千神象鎮獄勁微粒之力構築的無上戰體,豈是這凡俗武功能夠撼動的?
王仙芝的攻擊越來越快,也越來越瘋狂。
從一開始的震驚,到憤怒,再到此刻……他的心中,只剩下了一片冰冷的絕望。
他引以為傲的無敵攻擊,在對方那不講道理的絕對防禦面前,成了一個笑話。
這根本不是一個維度的戰鬥。
“打夠了嗎?”紀元的聲音悠悠響起。
王仙芝的動作猛然一滯,他喘著粗氣,額頭上滲出細密的汗珠,眼中充滿了血絲。
“打夠了,就該我了。”
紀元緩緩抬起了自己的右手,同樣握成了拳頭。
他沒有調動任何真氣,也沒有引動任何天地之力。
只是簡簡單單地,將體內那甦醒的巨象微粒之力,灌注於一拳之中。
這一拳,很慢。
慢到王仙芝可以清晰地看到拳頭運動的軌跡。
但,他卻躲不開。
因為紀元的氣機,已經將他死死鎖定。更因為,在那股純粹到極致的力量面前,他引以為傲的武道意志,被壓制得連動彈一下都無比艱難。
在王仙芝驚駭欲絕的目光中,那隻看起來平平無奇的拳頭,印在了他的胸口。
沒有聲音。
沒有氣浪。
世界,彷彿在這一刻陷入了絕對的寂靜。
下一瞬。
咔嚓……咔嚓嚓……
一陣令人牙酸的碎裂聲,從王仙芝的體內傳出。
他低頭看去,只見自己的胸膛之上,一道道裂痕,如同被打碎的瓷器一般,迅速蔓延開來,遍佈全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