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寶八年冬，金陵城破的那天，小周後正坐在南唐皇宮的畫堂裡，給李煜繡一方錦帕。
錦帕上繡著兩朵並蒂蓮，線還沒繡完，就聽見外面傳來“轟隆”一聲響，接著是士兵的吶喊聲和宮女的哭喊聲。她手裡的繡花針“啪嗒”掉在地上，剛要起身，貼身丫鬟春桃就慌慌張張跑進來，臉色慘白：“夫人，不好了！宋軍打進來了！陛下讓您趕緊收拾東西，跟他走！”
小周後沒動，目光落在錦帕上的並蒂蓮上——她嫁給李煜三年，從太子妃到皇后，日子過得像浸在蜜裡。李煜愛她的才情，愛她的容貌，不管朝堂多忙，都會陪她寫詩、賞花、彈琵琶，連睡覺都要握著她的手。可現在，這一切都要沒了。
春桃拉著她的手，往門外走，剛走到院子裡，就看見李煜穿著龍袍，站在桂花樹下，身邊跟著幾個大臣，個個都低著頭，沒了往日的神采。李煜看見小周後，快步走過來，握住她的手：“娥皇（小周後名周娥皇，與姐姐大周后同名，故稱小周後），別怕，有我在。”
小周後沒說話，只是緊緊攥著他的手。沒過多久，宋軍就衝進了皇宮，為首的將領走到李煜面前，躬身說：“陛下，我家主帥有令，請您和皇后娘娘，即刻隨我去汴京，面見大宋皇帝。”
李煜點了點頭，沒反抗——他知道，反抗也沒用，南唐已經亡了。
幾天後，李煜和小周後被押上馬車，往汴京去。馬車一路顛簸，小周後靠在李煜肩上，看著窗外不斷後退的風景，眼淚掉在他的衣襟上。李煜拿出筆，在一張紙上寫了句“問君能有幾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東流”，遞給小周後，小周後看著詩句，哭得更兇了。
到了汴京，宋太祖趙匡胤沒殺他們，封李煜為違命侯，封小周後為鄭國夫人，讓他們住在一座宅院裡。可這日子，卻比坐牢還難受——宅院裡到處都是看守計程車兵，他們不能隨便出門，不能跟外人接觸，連說話都要小心翼翼。
趙匡胤去世後，宋太宗趙光義繼位。趙光義早就聽說小周後容貌絕美，還能詩善畫，登基沒多久，就下旨讓小周後入宮。小周後不想去，可趙光義是皇帝，她不敢違抗，只能跟著太監入宮。
入宮後，趙光義把小周後留在宮裡，不肯讓她回去。他讓小周後陪他喝酒、跳舞，還強迫小周後侍寢。小周後不肯，趙光義就派人把她綁起來，強行佔有了她。那幾天，小周後每天都被折磨得不成樣子，臉上的笑容沒了，眼神也變得空洞。
幾天後，趙光義才把小周後送回李煜的宅院。小周後一進門，就撲進李煜懷裡，哭著把宮裡的事說了一遍。李煜抱著她，眼淚掉在她的頭髮上，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他是亡國之君，連自己的女人都保護不了。
從那以後，趙光義經常下旨讓小周後入宮，每次都要折磨她好幾天才放回來。小周後越來越憔悴，越來越沉默，有時候坐在鏡子前，看著自己蒼白的臉，會突然抓起梳子，把頭髮扯得亂七八糟。
太平興國三年七夕，是李煜的生日。小周後特意做了李煜愛吃的點心，還陪他喝了幾杯酒。李煜拿出琵琶，彈了首《虞美人》，歌聲悽婉，聽得小周後眼淚直流。
可這事，很快就傳到了趙光義耳朵裡。趙光義覺得，李煜還在懷念南唐，心裡不服，就下旨給李煜送了一杯毒酒。李煜喝了毒酒，沒多久就疼得滿地打滾，最後七竅流血而死。
小周後看著李煜的屍體，沒哭，只是靜靜地坐在他身邊，給她整理好衣服，梳好頭髮。第二天，宮女發現小周後的時候，她已經躺在李煜身邊，沒了氣息——她喝了剩下的毒酒，跟著李煜一起走了。
而比小周後早幾年經歷亡國之痛的，還有花蕊夫人。
花蕊夫人本是後蜀後主孟昶的貴妃，她不僅長得美，還特別會寫詩，“十四萬人齊解甲，更無一個是男兒”，就是她寫的。孟昶特別寵愛她，專門給她建了一座水晶宮，宮裡的柱子、窗戶都是水晶做的，還在宮裡種滿了芙蓉花，因為花蕊夫人喜歡芙蓉花，孟昶還下旨讓整個成都城都種上芙蓉花，成都也因此被稱為蓉城。
可孟昶只知道寵愛花蕊夫人，不理朝政，每天都跟花蕊夫人喝酒、賞花、寫詩，把朝政交給奸臣打理。沒過多久，宋軍就打了過來，後蜀計程車兵根本沒抵抗，就紛紛投降了。
孟昶和花蕊夫人被押到汴京，趙匡胤見花蕊夫人長得美，還能寫詩，就把孟昶封為秦國公，把花蕊夫人留在身邊，讓她陪自己。孟昶心裡不滿，卻不敢說，只能忍氣吞聲。
可沒過多久，孟昶就突然去世了。有人說，是趙匡胤派人毒死了他，就是為了能安心把花蕊夫人留在身邊。孟昶去世後，趙匡胤想封花蕊夫人為皇后，可大臣們都反對，說花蕊夫人是亡國之君的貴妃，不配做皇后。趙匡胤沒辦法，只能把這事擱置下來，依舊把花蕊夫人留在身邊。
花蕊夫人心裡一直想著孟昶，她偷偷畫了一幅孟昶的畫像，藏在枕頭底下，每天晚上睡覺前，都會拿出來看看，跟孟昶說幾句話。有一次，趙匡胤偶然發現了這幅畫像，問她畫的是誰。花蕊夫人說，畫的是張仙，供奉張仙能生兒子。趙匡胤信了，沒再追問。
可這事，還是被趙光義知道了。趙光義覺得，花蕊夫人心裡一直想著孟昶，留在趙匡胤身邊，遲早會出事，還會影響趙匡胤處理朝政。有一次，趙匡胤帶著趙光義和花蕊夫人去打獵，趙光義假裝不小心，一箭射向花蕊夫人，花蕊夫人當場就倒在地上，沒了氣息。
趙匡胤看著花蕊夫人的屍體，很生氣，可趙光義是他的弟弟，他也不能治趙光義的罪，只能讓人把花蕊夫人埋了，連個墓碑都沒立。
比起小周後和花蕊夫人，李師師的出身更苦，可她的名氣，卻比前兩位還大。
李師師小時候，父親就去世了，母親把她送到了東京（汴京）的礬樓，讓她跟著礬樓的老鴇學唱歌、跳舞、彈琴。李師師天生就有一副好嗓子，學東西又快，沒過幾年，就成了礬樓的頭牌——不管是文人雅士，還是達官貴人，都想來看她唱歌、跳舞，甚至有人為了見她一面，願意花上千兩銀子。
李師師不僅長得美，還特別有才華，她能詩善畫，還懂音律，很多文人都喜歡跟她交朋友，蘇軾、秦觀、周邦彥這些大名鼎鼎的文人，都跟她有過往來，還為她寫過詩。
後來，宋徽宗趙佶也聽說了李師師的名氣。他偷偷換上平民的衣服，帶著幾個隨從，去礬樓見李師師。趙佶一見到李師師，就被她吸引了——她穿著一身素色襦裙，坐在窗邊彈琴，陽光灑在她身上，像畫裡走出來的人。
李師師彈完琴，抬頭看見趙佶，也沒怯場，起身行了個禮，然後又坐下來，給趙佶倒了杯茶。趙佶跟她聊詩、聊畫、聊音律，發現李師師不僅有美貌，還有才華，心裡更喜歡她了。
從那以後，趙佶經常偷偷去礬樓見李師師，有時候還會把李師師接到宮裡，陪他過夜。為了方便見李師師，趙佶還特意在皇宮和礬樓之間，修了一條秘密通道，不用再偷偷摸摸的。
可好景不長，金軍南下，很快就打到了汴京。趙佶嚇得不行，連忙把皇位傳給了兒子宋欽宗，自己則帶著一些大臣，逃到了南方。李師師沒跟他走，她留在了汴京，把自己攢下的銀子，都拿出來分給了守城計程車兵，還說要跟士兵們一起，保衛汴京。
可宋軍根本抵擋不住金軍的進攻，汴京很快就被攻破了。金軍在汴京燒殺搶掠，還把趙佶、宋欽宗以及很多大臣、宮女、太監都擄走了。金軍的將領也聽說了李師師的名氣，想把她擄走，獻給金軍的皇帝。
李師師知道後，不想被金軍擄走，她拿起一把剪刀，想自殺，卻被金軍計程車兵攔住了。士兵們把她綁起來，押到了金軍將領面前。將領看著李師師，笑著說：“你要是乖乖跟我走，我保你以後榮華富貴；要是不跟我走，我就殺了你。”
李師師沒說話，趁將領不注意，一把奪過旁邊士兵手裡的劍，自刎而死。鮮血濺在她的素色襦裙上，像一朵盛開的紅梅。
金軍將領看著李師師的屍體，氣得罵了幾句，最後只能讓人把她的屍體扔到了城外的亂葬崗。
多年後，汴京的礬樓依舊在，可再也沒有像李師師那樣的才女；南唐的皇宮、後蜀的水晶宮，早就變成了一片廢墟，只有偶爾能找到幾片破碎的瓦片，證明這裡曾經住過兩位絕代才女。
汴河的水依舊流淌，岸邊的芙蓉花依舊盛開，可那些才華橫溢、容貌絕美的女子，卻再也回不來了。她們的故事，像一首悽婉的歌，在大宋的土地上流傳著，提醒著後人，亂世裡的美好，有多脆弱；亂世裡的女子，命運有多坎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