慶曆二年秋,汴京郊外的稻田裡,一陣冷風捲過,金黃的稻穗晃了晃,幾片枯葉飄落在泥地裡。農戶王老漢蹲在田埂上,手裡攥著一把剛割下的稻子,指縫間還沾著泥土,眼神卻盯著遠處走來的官差,眉頭擰成了死結——這已經是官差本月第三次來催糧了,比往年早了整整一個月。
“王老漢,趕緊把糧交了!”領頭的官差穿著青色公服,腰裡彆著短刀,走到田埂前,腳踢了踢地上的稻穗,“今年河北要防契丹,陝西要防西夏,朝廷急著要糧,你要是再拖,就按抗糧處置!”
王老漢連忙站起來,手裡的稻子掉在地上,他伸手去拉官差的袖子:“差爺,再寬限幾日吧!今年稻子剛熟,還沒曬透,要是現在就交,家裡剩下的糧,不夠過冬啊!”
“不夠過冬?那是你的事!”官差甩開他的手,袖子上沾了泥,他嫌惡地擦了擦,“朝廷要糧打仗,你敢不交?今日要麼交糧,要麼跟我們去縣衙,自己選!”
旁邊幾個農戶也圍了過來,紛紛求情:“差爺,我們都還沒曬透糧,再寬限十日,十日之後,我們肯定把糧交上去!”
官差卻不耐煩了,朝身後的幾個小吏使了個眼色:“別跟他們廢話!把他們的糧先拉走,不夠的,讓他們湊錢補!”
小吏們立刻衝進稻田,不管農戶們的阻攔,拿起鐮刀就割稻子,還把農戶家裡已經收割好的糧,往馬車上搬。王老漢撲過去想搶,卻被小吏推倒在泥地裡,看著馬車上越來越多的糧,他急得眼淚直流,卻一點辦法都沒有。
這一幕,正好被路過的范仲淹看到。他剛從河北考察災情回來,穿著便服,身邊只帶了兩個隨從。看到官差強徵糧食,范仲淹快步走過去,喝止道:“住手!朝廷徵糧有定數,且有期限,你們怎能強搶百姓的糧?”
官差轉頭看到范仲淹,見他穿著普通,以為是個普通百姓,冷笑一聲:“你是誰?敢管朝廷的事?趕緊滾開,不然連你一起抓!”
范仲淹沒動,從懷裡掏出一塊令牌,遞到官差面前。令牌是黑色的,上面刻著“參知政事”四個字,官差看到令牌,臉色瞬間白了,“撲通”跪在地上:“小人……小人不知是範大人,死罪死罪!”
“起來吧。”范仲淹收起令牌,語氣沉了些,“今年朝廷徵糧的定數是多少?期限是何時?你們為何提前徵糧,還強搶百姓的糧?”
官差連忙爬起來,低著頭說:“回大人,今年河北、陝西兩處用兵,朝廷催糧催得緊,縣衙讓我們提前徵糧,還多徵了一成,說是‘軍糧增補’,小人也是奉命行事,不敢違抗。”
范仲淹皺起眉,轉頭看向王老漢:“今年縣衙多徵了你們一成糧?”
王老漢點頭,擦了擦眼淚:“是啊,範大人!往年徵糧是三成,今年要徵四成,還提前了一個月,我們要是交了,冬天肯定要餓肚子了!”
范仲淹沉默了片刻,對官差說:“把搶來的糧還給百姓,多徵的一成糧,免了!徵糧按朝廷定數,期限延至十日,十日之後,再按規矩徵收,若再敢強搶,定嚴懲不貸!”
官差連忙應著,讓小吏們把糧卸下來,還給農戶們,然後帶著小吏,灰溜溜地走了。農戶們圍著范仲淹,不停地道謝,王老漢更是跪在地上,磕了好幾個頭。
范仲淹扶起王老漢,看著田地裡的稻子,又看了看農戶們的模樣,心裡沉得厲害——一片秋糧,竟映出了大宋的第一個軟肋:賦稅苛重,地方官藉機盤剝,百姓苦不堪言。
回到汴京後,范仲淹立刻去了皇宮,把在郊外看到的情況,告訴了宋仁宗趙禎,還遞上了一份奏摺,上面寫著河北、陝西兩地,地方官借“軍糧增補”之名,多徵賦稅的情況,連具體的州縣和數額,都寫得清清楚楚。
趙禎看完奏摺,把奏摺往龍案上一拍,茶水濺了滿案:“這些地方官,竟敢借朝廷用兵之名,盤剝百姓!朕下過旨,徵糧按定數,不許多徵,他們竟敢違抗!”
旁邊的樞密使韓琦也說:“陛下,河北、陝西兩地,百姓本就因戰亂受苦,再被多徵賦稅,恐怕會引發民怨,甚至民變,不得不防啊!”
范仲淹點頭:“陛下,臣以為,當務之急是下旨,嚴禁地方官多徵賦稅,已經多徵的,必須還給百姓;還要派官員去各州府巡查,若發現有地方官違抗,嚴懲不貸。另外,河北、陝西兩地用兵,軍糧消耗大,朝廷國庫雖還充盈,卻也經不起長期消耗,若不解決軍糧問題,日後恐怕會更難。”
趙禎點頭,立刻下旨,讓戶部擬定文書,嚴禁地方官多徵賦稅,還派了十名官員,去各州府巡查。可沒過多久,巡查的官員就回來了,帶來的訊息卻讓趙禎更頭疼——不少地方官,表面上不再多徵賦稅,卻私下裡讓百姓“捐糧”,說是“自願捐給朝廷,支援軍隊”,百姓不敢不捐,實際上還是多徵了糧。
“這些地方官,真是屢教不改!”趙禎氣得臉色發白,“范仲淹,你有甚麼辦法,能徹底解決這個問題?”
范仲淹躬身道:“陛下,地方官敢這麼做,一是因為朝廷對地方的管控不夠嚴,二是因為不少地方官,是靠關係上位,根本不把百姓放在眼裡。臣以為,要解決這個問題,需整頓吏治,把那些靠關係上位、盤剝百姓的官員,全部革職,換成真心為百姓辦事的官員;還要制定嚴格的徵糧制度,每一筆徵糧,都要登記在冊,上報朝廷,由戶部核查,杜絕地方官弄虛作假。”
趙禎點頭:“好!就按你說的辦!你負責整頓吏治,韓琦負責制定徵糧制度,務必在一個月內,把這件事辦好!”
可整頓吏治談何容易?不少地方官,都是朝中大臣的親信,革職他們,就等於得罪朝中大臣。范仲淹剛革職了幾個地方官,就有大臣上書彈劾他,說他“濫用職權,排擠老臣”,還有大臣私下裡找他,讓他手下留情,范仲淹卻不為所動,依舊按規矩辦事,可整頓吏治的進度,還是慢了下來。
而軍糧的問題,也沒得到徹底解決。河北、陝西兩地用兵,每天消耗的軍糧就有上千石,朝廷國庫的糧,越來越少,趙禎只能下令,從其他州縣調糧支援,可調糧又要花費大量的人力、物力,還容易在途中損耗,一來二去,軍糧的缺口,反而越來越大。
范仲淹看著這些問題,心裡清楚,賦稅和吏治的軟肋,若不徹底解決,大宋遲早會出大問題。
慶曆三年冬,契丹又派了兩萬騎兵,突襲河北遂城。遂城守將李信派人去汴京求援,趙禎下旨,讓張憲率領五千騎兵,去遂城支援,還讓戶部調五千石糧,運往遂城,作為軍糧。
可糧調出去後,過了十日,還沒到遂城。張憲在遂城城外,和契丹騎兵僵持了五日,軍糧快用完了,士兵們只能靠吃野菜充飢,戰鬥力越來越弱。張憲急了,派人去查糧的下落,結果查到,糧在運輸途中,被負責押運的將領,私自剋扣了兩千石,剩下的三千石,又在途中被契丹騎兵劫走了一半,最後送到遂城的,只有一千五百石糧,根本不夠士兵們吃。
張憲氣得咬牙,立刻派人把押運將領押回汴京,交給朝廷處置。趙禎聽說後,更是震怒,下旨把押運將領斬首示眾,還讓戶部重新調糧,運往遂城。可重新調糧,又要花費時間,等糧送到遂城時,張憲已經和契丹騎兵僵持了十五日,士兵們死傷慘重,雖然最終擊退了契丹騎兵,卻也付出了很大的代價。
戰後,張憲回到汴京,向趙禎稟報戰況時,特意提到了軍糧押運的問題:“陛下,此次和契丹作戰,我軍本可早點選潰契丹騎兵,卻因為軍糧不足,拖延了十日,導致士兵死傷慘重。軍糧押運,沒有嚴格的管控,將領們私自剋扣,還容易被敵軍劫走,這是大宋的一大軟肋,若不解決,日後打仗,恐怕會吃更大的虧。”
韓琦也附和道:“陛下,張將軍說得對!軍糧是軍隊的根本,沒有軍糧,士兵們就無法打仗。如今軍糧押運,都是由地方將領負責,沒有專門的人監管,很容易出問題。臣以為,當務之急是設立專門的軍糧押運機構,由朝廷直接管轄,負責軍糧的押運,還要派士兵護送,防止將領剋扣和敵軍劫掠。”
趙禎點頭,立刻下旨,設立“軍糧押運司”,由樞密院管轄,專門負責軍糧的押運,還規定,每一批軍糧押運,都要派兩名官員監督,一名將領率領士兵護送,若出現軍糧剋扣或被劫,監督官員和護送將領,一律嚴懲。
可問題又來了——設立軍糧押運司,需要大量的官員和士兵,官員需要選拔,士兵需要從各地抽調,這又增加了朝廷的開支。而且,不少地方將領,不願意把士兵抽調出去,覺得會影響地方的防禦,紛紛上書反對,軍糧押運司的設立,又遇到了阻礙。
范仲淹看著這些問題,心裡更沉了——軍糧管控的軟肋,和賦稅、吏治的軟肋,相互纏繞,一個問題沒解決,又引出新的問題,大宋的處境,越來越難了。
慶曆四年秋,陝西延州發生旱災,莊稼顆粒無收,百姓們紛紛逃離家鄉,去其他地方乞討。延州守將派人去汴京求援,請求朝廷發放賑災糧,還請求朝廷減免延州今年的賦稅。
趙禎接到奏報後,立刻召集大臣們議事。范仲淹說:“陛下,延州旱災嚴重,百姓流離失所,若不及時發放賑災糧,恐怕會引發民變。朝廷應立刻從國庫調糧,運往延州賑災,還應減免延州今年的賦稅,讓百姓能安心返鄉種地。”
可戶部尚書夏竦卻皺起眉:“陛下,如今河北、陝西兩地用兵,軍糧消耗已經很大,國庫的糧本就不多,若再調糧賑災,軍糧恐怕會不夠。而且,減免延州的賦稅,朝廷的收入又會減少,日後恐怕難以支撐軍費開支。”
韓琦也說:“夏尚書說得對,陛下!軍糧不能缺,一旦缺了軍糧,河北、陝西的軍隊就會出問題,契丹和西夏可能會趁機犯境。賑災糧可以少調一些,賦稅也不能全免,減免五成即可,這樣既能緩解延州的災情,又不會影響朝廷的收入和軍糧供應。”
范仲淹卻不同意:“延州百姓已經顆粒無收,若只調少量賑災糧,根本不夠百姓吃;賦稅減免五成,百姓還是無法生活,還是會逃離家鄉。百姓是大宋的根本,若百姓流離失所,民變四起,就算有再多的軍糧,大宋也會不穩!”
大臣們分成兩派,一派支援范仲淹,主張多調賑災糧,全免延州賦稅;一派支援夏竦、韓琦,主張少調賑災糧,減免五成賦稅,雙方爭論不休。
趙禎看著爭論的大臣們,心裡也很為難——調多了賑災糧,軍糧不夠;調少了,百姓受苦,可能引發民變。減免全稅,朝廷收入減少;減免五成,百姓還是困難。他沉默了很久,最終還是採納了夏竦、韓琦的建議:調五千石賑災糧運往延州,減免延州今年五成的賦稅。
可五千石賑災糧,根本不夠延州百姓吃。糧送到延州後,地方官又趁機剋扣了兩千石,剩下的三千石,分到百姓手裡,每戶只有很少一點,根本不夠維持生計。而且,減免五成賦稅,剩下的五成,百姓還是交不出來,官差依舊上門催糧,百姓們走投無路,只能紛紛起來反抗,延州爆發了民變。
延州守將連忙派人去汴京求援,趙禎只能派張憲率領大軍,去延州平定民變。張憲率領大軍,經過半個月的征戰,終於平定了民變,可百姓們死傷慘重,延州的田地,也因為無人耕種,變得荒蕪。
平定民變後,張憲回到汴京,向趙禎稟報時,語氣沉重:“陛下,延州百姓本不想反,是因為賑災糧不夠,賦稅又重,走投無路才反的。百姓是大宋的根本,若朝廷不能善待百姓,日後還會有更多的民變,這才是大宋最大的軟肋啊!”
趙禎看著張憲,又看了看身邊的大臣們,沉默了很久,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他知道,張憲說得對,百姓是大宋的根本,可朝廷既要應對契丹、西夏的威脅,又要安撫百姓,還要維持龐大的開支,根本分身乏術。
范仲淹看著趙禎的模樣,心裡也不好受。他知道,大宋的這些軟肋,不是一天兩天形成的,也不是一天兩天能解決的。賦稅苛重、吏治腐敗、軍糧管控不嚴、百姓生活困苦,這些問題相互纏繞,像一張網,把大宋困在裡面,若不能找到破解之法,大宋遲早會走向衰落。
慶曆五年秋,又到了收割的季節。汴京郊外的稻田裡,依舊是金黃的稻穗,可農戶們的臉上,卻沒有絲毫喜悅。王老漢看著田裡的稻子,想起去年被官差強徵糧食的場景,又想起延州的民變,心裡滿是擔憂——他不知道,今年的糧,能不能保住,不知道明年的日子,會不會更難。
范仲淹再次路過稻田,看到農戶們的模樣,心裡沉得厲害。一陣冷風捲過,又有幾片枯葉飄落在泥地裡,他彎腰撿起一片枯葉,看著枯葉上的紋路,彷彿看到了大宋的未來——一片秋糧,一片枯葉,都映出了大宋的軟肋,而這些軟肋,若不能及時彌補,大宋的興盛,恐怕就像這枯葉一樣,遲早會凋零。
後來,范仲淹推行“慶曆新政”,試圖解決大宋的這些軟肋,整頓吏治、減免賦稅、改革軍糧管控,可新政觸動了太多大臣的利益,遭到了強烈的反對,推行了不到兩年,就被迫廢除。范仲淹也被貶到地方,再也沒能回到汴京。
韓琦、富弼等人,也試圖繼續解決大宋的軟肋,可終究力不從心,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大宋的軟肋越來越明顯,賦稅越來越重,吏治越來越腐敗,軍糧管控越來越混亂,百姓的生活越來越困苦。
再後來,契丹、西夏趁機不斷犯境,大宋被迫不斷增加軍費,徵收更多的賦稅,百姓不堪重負,民變四起,大宋的國力,越來越衰弱,最終走向了滅亡。
而那片映出大宋軟肋的秋糧,那片象徵大宋興衰的枯葉,也隨著大宋的滅亡,消失在了歷史的長河裡。可那段歷史,卻永遠提醒著後人:一個國家,若不能善待百姓,若不能解決自身的軟肋,再強大的國力,也會慢慢消耗殆盡,最終走向衰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