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內一時靜寂。
仙靈霧氣自穹頂無聲垂落，在蟠龍柱間緩流如紗。
蝕骨老怪那番驚人之語彷彿擲入深潭的巨石，餘波蕩盡後，只留下沉重的寂靜壓在每個人心頭。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虛穹散人身上。
他仍端坐玉座，眼簾半垂，面容被淡淡的霧影掩著，看不真切神情。
蝕骨老怪胸中氣血微湧，方才報出的代價已是他權柄內能允諾的極限。
他雖然是盟主，但也不可能把平天盟所有的底蘊全部拿出來拉攏一人。
他要是真這麼幹了，怕是盟內震動，地位不保。
蝕骨老怪也不是沒想過將至寶列入籌碼，可至寶何其稀罕？
莫說尋常聖人，便是許多稱霸一方的混沌巨頭，手中所持也不過是極品先天靈寶罷了。
非是不願換，實是無從得。
何況這虛穹散人掌有混沌鍾，能與這等混沌至寶相提並論的器物，蝕骨老怪縱有通天之能也弄不來。
就算真有，他又怎捨得拱手送出？
時間在寂靜中淌過一分一秒。
伽藍、重嶽二聖已急得掌心沁汗，恨不得代韓絕應下那五十件靈寶與百萬年混沌精晶。
他們自己手上也就兩三件。
這要是憑空多出五十件，那還不是美滋滋。
青鋒劍聖指節無聲抵緊劍柄，就算再怎麼淡泊名利，在如此重利面前，他也是不由心動。
五十件先天靈寶，就算他不用，也可以賞給門下弟子，用處多多呀。
幽璃魔神反常的一言不發，破天荒的沒有給蝕骨老怪使絆子。
終於，虛穹散人開口了。
“蝕骨道友倒是捨得。”韓絕緩緩抬眼，目光掠過蝕骨老怪殷切的臉，又輕飄飄落向殿外翻湧的無盡混沌。“不過，本座散漫慣了，不喜受勢力束縛。當初若真想尋個落腳之地，便不會離了空域，獨遊混沌至今。”
蝕骨老怪心頭一沉。
看來是拉攏失敗了。
如此重禮都打動不了？
他甚至都還沒提要求呢，只是想讓對方加入就願意給出如此厚禮！
是真的淡泊名利，還是待價而沽？
蝕骨老怪帶著探究直視虛穹散人雙眸，卻見其神色淡渺，彷彿那足以令聖人都眼紅的厚禮不過是一縷過眼雲煙。
韓絕心中確實掠過一絲訝異。
平天盟出手之闊綽，遠超他預期。
但這些饋贈豈是易受？
想起自己早前暗中遣人假扮平天盟部眾四處生事的佈置，連他都覺得後續麻煩恐怕如潮湧來。
此刻若接下，將來怕是難脫糾葛。
再說，知道了平天盟的底蘊還不錯，之後再找機會謀劃也是一樣的。
“道友……”蝕骨老怪喉頭乾澀，頹然之色一閃而過，卻仍未放棄。
他深吸一氣，再度拱手，話音裡帶著近乎懇切的堅持。
“道友不必急於回絕。老夫聽青鋒提及，虛穹道友此番南境之行是為遊歷。既如此，何不暫居我平天盟內？此地內外封閉，清靜少擾，於道友修行歇腳皆宜。”
“至於入盟之事……大可日後慢慢再議。”
一計不成，又生一計。
既然無法立刻拉攏，那便將人留下。
有青鋒劍聖這層故交在側，日久天長，未必沒有轉圜之機。
即便最終仍不成，只要虛穹散人不倒向幽璃魔神那方，於他而言便不算全盤皆輸。
言罷，蝕骨老怪目光緊緊鎖住韓絕。
韓絕靜默片刻，指尖在玉座扶手上極輕地叩了一下。
“也罷，既然蝕骨盟主再三邀請，那就恭敬不如從命了。”
“哈哈哈，那就好。”
殿內的氣氛在蝕骨老怪爽朗的笑聲中悄然融化，先前那份沉甸甸的緊繃感如霧氣般悄然散開。
他朝玉座上的虛穹散人又拱了拱手，眉宇間的喜色幾乎要溢位來。
“虛穹道友太客氣了！以道友的修為與對法則的領悟，遠在我等之上。待安頓下來，老夫必會常來拜訪談道，屆時道友可莫要閉門不見才好。”
“哈哈哈，蝕骨盟主說笑了，既暫居此地，自當以道會友。”韓絕淡笑著應下，聲音溫和卻自帶一股疏離的飄渺之意。
幾句寒暄過後，殿中眾聖神色各松，時間彷彿也隨著話語流轉而變得輕緩。
蝕骨老怪心下一塊大石暫落，只要人在盟中，便有餘地。
他隨即喚來侍者，親自引虛穹散人前往早已備好的清靜洞府歇息。
與此同時，平天盟，幽璃魔神道場。
幽璃魔神雖為魔神，道場卻並無半分陰森詭譎之象，反而頗有仙家氣象。
只見層巒疊翠之間，靈泉潺潺，奇花瑤草點綴於白石小徑旁，靈氣氤氳如薄紗，偶有紫氣自谷中嫋嫋升騰，一派清靜祥和。
只是比起別處的喧譁熱鬧，此地更顯幽深靜謐，連風聲鳥語都顯得格外清晰，彷彿時光在此也流淌得慢了幾分。
就在這片幽靜之中，某處虛空忽然泛起一陣細微的漣漪，如同水滴落入鏡湖，波紋盪漾間，一道身影悄無聲息地邁步而出，正是此前離去不久的揚眉老祖。
他面色沉鬱，眉宇間凝著一縷揮之不散的陰霾，顯然心事重重。
踏入道場後，他並無閒心觀賞景緻，徑直走向一處僻靜的玉亭，翻手便取出一物。
那是一件通體剔透如琉璃的菱形靈寶，約莫掌心大小，表面流轉著淡銀色的空間紋路，中心嵌著一顆似閉似合的靈目，隱隱有光華內蘊。
此物名為空音鑑，是空域特製的通訊秘寶，專用於跨越混沌傳遞音訊，極其珍稀。
揚眉老祖二指虛點，一道精純法力注入其中。
嗡！
靈寶輕輕一震，表面的紋路逐次亮起，中心靈目緩緩睜開，投射出一片朦朧的虛光，彷彿聯通向了無窮遙遠之處。
片刻寂靜後，一個清泠如泉擊玉、卻又透著幾分慵懶與威嚴的女子嗓音，自靈寶中悠悠傳來：
“揚眉？你不是說受舊友相邀，暫離空域一段時日麼？怎的突然動用空音鑑聯絡？有何要事？”
聲音的主人，是空域三位至高主宰之一鸞音娘娘。
她與空域同壽，自混沌初分時便已存在，若論對空域諸聖、諸事的熟知，無人能出其右。
揚眉老祖深吸一口氣，壓住心頭的紛亂，沉聲開口：“倒也談不上要緊事……只是想向你打聽一人。”
“哦？何人值得你特意傳訊回來詢問？”鸞音娘娘語氣裡帶上一絲興味。
“此人道號虛穹散人，自稱亦出自空域，修為深不可測，如今正在南境平天盟中現身。”揚眉老祖語速平緩，卻字字清晰，“你在空域歲月久遠，可曾聽過此聖名號？他……當真是我空域出身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