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矇矇亮,冬日的清晨還裹著一層未散的寒氣,四合院的街巷裡靜悄悄的,只有零星幾聲早起行人的腳步聲,和風吹過枯枝的輕響。
屋內卻是暖意融融,爐火一夜未熄,將小小的屋子烘得溫熱宜人,炕頭更是暖得讓人捨不得起身。
丁秋楠醒得很早,沒有絲毫睡意,安安靜靜地靠在陳向陽的懷裡,指尖輕輕繞著他胸前的衣襟,眼底帶著幾分對未來的篤定,卻沒有半分迷茫。
陳向陽低頭,看著懷中人清麗的眉眼,剛睡醒的她少了幾分平日的清冷,多了些許慵懶的柔和。
肌膚在晨光裡透著細膩的光澤,美得讓人心頭髮軟。
他伸手輕輕拂開她額前的碎髮,聲音低沉而安穩,帶著讓人安心的力量:
“昨天說的事,心裡打定主意了?”
丁秋楠抬眸看向他,清澈的眼眸裡沒有半分猶豫,輕輕點了點頭:
“嗯,想好了。今天就去廠裡把辭職的事辦了,不拖泥帶水。”
她說話向來乾脆,性子清冷又果決,一旦下定決心,便不會有絲毫搖擺。
從前在軋鋼廠當廠醫,是她安身立命的根本。
那是人人羨慕的鐵飯碗,穩定、體面,在旁人眼裡,是一輩子都不用愁的依靠。
多少人擠破了頭都想進國營廠端上公家飯。
更別說她還是技術崗的廠醫,輕鬆又受人敬重,在整個四合院、整條街巷裡,都是讓人高看一眼的身份。
可如今,這些對她而言,早已不再重要。
身邊的男人有能力、有擔當,家底殷實,能養活她,讓她一輩子衣食無憂、風風光光,不用為柴米油鹽操心,不用為生計奔波勞碌。
陳向陽給她的底氣,遠比一個機修廠的鐵飯碗要厚重千萬倍。
她沒有任何後顧之憂。
不用為錢發愁,不用為未來惶恐,更不用困在一方小小的醫務室裡,耗著自己的人生。
她想去香江讀醫學院,圓自己藏了多年的大學夢,想和心愛的人一起奔赴更廣闊的天地。
而不是守著這個四合院,守著機修廠的瑣碎日常,過完平淡的一生。
“我就以身體不適為理由,辭職了。”
丁秋楠語氣平淡自然,像是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小事。
“既不引人注目,也不會留下甚麼話柄,安安穩穩地離開。”
陳向陽看著她從容篤定的模樣,心頭滿是寵溺。
他的妻子從不是依附男人的柔弱女子,有自己的想法,有自己的驕傲,做決定乾脆利落,從不拖泥帶水。
可這份果決背後,是對他全然的信任。
他伸手緊緊攬住她的腰,在她光潔的額頭上印下一個溫柔的吻:
“都聽你的,想怎麼做就怎麼做。有我在,天塌下來都有我頂著,你只管順著自己的心意來就好。”
一句有我在,勝過千言萬語。
丁秋楠靠在他的懷裡,心頭暖暖的,滿是安穩。
她從前清冷孤傲,凡事都靠自己,不願麻煩旁人,更不會輕易依賴誰。
可遇見陳向陽之後,她才明白,有人可以依靠、有人為自己撐起一片天,是何等踏實幸福的事。
她不用再為生計算計,不用再看旁人臉色,不用困在鐵飯碗裡勉強自己。
她的底氣,從來不是機修廠的崗位,而是眼前這個把她捧在心尖上的男人。
簡單收拾一番,丁秋楠換上一身乾淨得體的衣裳,頭髮梳得整整齊齊,依舊是那副端莊清冷的模樣,只是眼底多了幾分釋然與輕鬆。
她沒有絲毫留戀,徑直走出四合院,朝著機修廠的方向走去。
一路走進廠區,來往的工人紛紛和她打招呼。
作為廠醫,她平日裡待人溫和,醫術又好,在廠里人緣不差,人人都敬重這位年輕漂亮的丁大夫。
丁秋楠微微頷首示意,腳步沒有停留,徑直朝著廠長辦公室走去。
軋鋼廠廠長劉峰,此刻正在辦公室裡看著檔案,見丁秋楠推門進來,臉上立刻露出幾分客氣的笑意。
丁秋楠是廠裡的骨幹廠醫,年輕能幹,領導向來對她頗為看重,當即抬手示意她坐下:
“是秋楠啊,今天怎麼有空過來?是醫務室有甚麼事嗎?”
丁秋楠沒有落座,站在原地,語氣平靜又客氣,開門見山,沒有絲毫繞彎子:
“劉廠長,今天過來,是想向廠裡申請辭職。”
這話一出,劉峰手裡的動作頓了一下,臉上露出幾分意外的神色,微微皺起眉頭:
“辭職?你幹得好好的,年紀輕輕,怎麼突然想辭職了?這可是鐵飯碗,多少人盼都盼不來,你可別一時衝動。”
他嘴上說著挽留的話,眼底卻沒有多少真正惋惜的意思,反而飛快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光亮。
丁秋楠將他細微的神情變化看在眼裡,心中瞭然,面上依舊淡然從容,緩緩說出早已想好的理由:
“多謝廠長關心。只是我最近身子一直不太舒坦,總是乏力犯困,精神頭也跟不上。
醫務室事情繁雜,我怕再這樣下去,反而耽誤了廠裡的職工看病,影響工作。
想著回家安心休養幾年,好好調理一下身體,就不佔著廠裡的崗位了。”
她的理由合情合理,挑不出半點毛病。
既沒有抱怨廠裡,也沒有說任何不妥的話,體面又周全,完全符合她清冷穩重的性子。
而這話,恰恰說到了劉峰的心坎裡。
他心裡早就憋著一件事——
他的親侄女,中專學的中醫,畢業在家閒了大半年,一直沒找到合適的工作。
小姑娘託了他好幾次,想進機修廠當廠醫,體面、穩定,又有他這個廠長叔叔在廠裡照應,不管是待遇還是前途,都比在外面瞎混強太多。
可廠醫崗位有限,丁秋楠幹得好好的,沒犯錯、沒疏漏,他就算是廠長,也沒理由隨便把人換掉,更不好明目張膽地把自己侄女塞進來。
這事他憋了許久,一直沒找到合適的機會,沒想到丁秋楠竟主動提出要辭職休養。
這簡直是瞌睡送來了枕頭,一拍即合。
劉峰心中暗自欣喜,面上卻依舊裝作惋惜不捨的樣子,假意勸了兩句:
“秋楠啊,你是咱們廠的骨幹,醫術好,人也穩重,廠裡離不開你。
要不我給你批長假,先休息一陣子,崗位給你留著,等身體養好了再回來上班?”
這番場面話說得滴水不漏,既顯得廠裡重視人才,又給了彼此臺階下。
丁秋楠心中清楚,這不過是客套話,當即輕輕搖了搖頭,語氣堅定卻不失禮貌:
“多謝廠長好意。只是我這身子不是一天兩天能養好的,怕是要休養好幾年,長期佔著崗位實在不合適。
廠裡事務繁忙,醫務室也不能缺人,還是儘早安排人手頂上,不耽誤工作才好。”
話說到這份上,劉峰知道她心意已決,也不再假意挽留。
心中的石頭落了地,臉上的笑意也真切了幾分,當即點了點頭:
“既然你心意已決,那廠裡也不勉強你。身體要緊,你回去好好休養。
辭職的手續,我讓人事科儘快給你辦,流程都給你安排妥當,不讓你多跑一趟。”
“那就麻煩廠長了。”
丁秋楠微微頷首,禮數週全。
“不麻煩,不麻煩。”
劉峰笑著擺手,心裡已經開始盤算著,儘快把自己侄女安排進醫務室。
有他這個廠長叔叔照應,侄女在廠裡既能站穩腳跟,又能端上鐵飯碗,可謂兩全其美。
丁秋楠沒有多做停留,客氣幾句之後,便轉身離開了廠長辦公室。
人事科的手續辦得極快,劉峰特意打了招呼,一路綠燈。
丁秋楠交還了工作證、白大褂,簡單交接了醫務室的相關事宜,便徹底和軋鋼廠告別了。
從走進辦公室到離開,不過短短十幾分鍾,她便乾淨利落地辦妥了辭職的事。
沒有糾纏,沒有不捨,沒有絲毫拖泥帶水。
全程安安靜靜,不引人注目,沒有引來旁人的議論,更沒有留下任何話柄。
在所有人眼裡,她只是一個身體不適、回家長期休養的年輕廠醫,體面、安穩,合情合理。
沒人知道,她即將告別這座城市,告別這裡的一切,跟著心愛的人遠赴香江,去圓自己藏了多年的大學夢,去開啟全新的人生。
走出機修廠大門的時候,她回頭看了一眼熟悉的廠區,沒有留戀,只有一身輕鬆。
這個她工作了許久的地方,這個曾是她安身立命根本的鐵飯碗,在她轉身的那一刻,便成了過往。
從前她看重這份工作,是因為無依無靠,只能靠自己。
如今有陳向陽在,有足夠的底氣奔赴遠方,這小小的機修廠,早已困不住她。
丁秋楠剛走出機修廠的大門,就見一個穿著洗得發白的藍色工裝、圍著油漬圍裙的身影候在路邊,正是機修廠食堂的大師傅南易。
他見丁秋楠出來,那雙總是帶著幾分煙火氣的眼睛亮了亮,快步迎了上來,語氣裡帶著急:“秋楠,我聽廠裡的老夥計說你……你辭職了?”
丁秋楠停下腳步,看著眼前這個比自己年長几歲的男人。
南易的手藝在機修廠是出了名的好,一手紅燒肉燉得油光鋥亮,連帶著他整個人都像是浸在飯菜的香氣裡,透著股實在的暖意。
這些年,他明裡暗裡的關照,她不是不懂——天冷時悄悄放在醫務室窗臺上的熱乎饅頭。
她隨口提過一句想吃醃黃瓜,第二天就出現在桌洞裡的小罈子,還有每次在路上遇見,那欲言又止的關切眼神……
她心裡清楚,這份關照裡藏著的情愫,只是從未點破。
“嗯,剛辦完手續。”
丁秋楠的聲音依舊是溫和的,只是眼底多了層不易察覺的疏離。
“南師傅特意等我?”
南易把手裡的布包往前遞了遞,布包裡隱約能聞到肉香,他搓了搓手,臉上帶著點侷促:
“聽人說你身子不舒服,要回家休養……我早上特意燉了點排骨湯,放了些枸杞山藥,補身子的,你拿回去熱著喝。”
他頓了頓,又急急地勸道:
“秋楠,你是不是犯糊塗了?軋鋼廠的廠醫多好的差事,多少人眼紅?
就因為身子不舒服?要不我託人給你找個老中醫看看?調理調理總會好的,犯不著辭職啊。”
他說這話時,眼神裡的懇切幾乎要溢位來,帶著點恨鐵不成鋼的著急,又藏著怕她真走了的慌張。
在他眼裡,丁秋楠這樣的姑娘,就該端著穩穩的鐵飯碗,在醫務室裡安安穩穩地過日子,而不是一時衝動丟了前程。
丁秋楠沒有接那個布包,只是輕輕搖了搖頭,嘴角揚起一抹淺淡卻清晰的笑意。
那笑意裡沒有了往日的清冷,多了幾分釋然和溫和,卻也帶著不容置疑的距離:
“南師傅,謝謝你的好意,湯你留著吧。我辭職,不是一時衝動,是真的想清楚了。”
南易的手僵在半空,臉上的急切慢慢沉了下去,他看著丁秋楠那雙清澈卻再無波瀾的眼睛,心裡像是被甚麼東西堵了一下,悶得發慌。
他不是傻子,丁秋楠的態度已經夠明顯了,那份客氣裡的疏離,比直接拒絕更讓人心頭髮涼。
“是……是因為陳向陽?”
他艱澀地問出這句話,聲音都低了幾分。
丁秋楠沒有否認,只是坦然地點了點頭,語氣平靜卻帶著一種篤定的幸福:
“是,也不全是。跟著他,我能去做自己想做的事,去讀醫學院,去看看更寬的天地。這不是誰依附誰,是我們一起往前走。”
南易沉默了。
他看著丁秋楠臉上那抹他從未見過的柔和光彩,那是一種被妥帖呵護、被全然理解後才會有的光彩,是他給不了的。
他能做的,不過是送上一罈醃黃瓜、一碗熱湯,可這些,在丁秋楠想要的未來裡,太輕了。
“南師傅。”
丁秋楠看著他黯然的神色,語氣裡多了幾分真誠的勸慰:
“你是個好人,手藝好,心也細。楊拉娣姐對你的心思,誰都看得出來,她是個實在人,跟著你踏踏實實過日子,會幸福的。”
她頓了頓,補充道:
“別再等了,也別再為不值得的人耽擱自己。你該有自己的好日子。”
“不值得的人……”
南易喃喃地重複著這幾個字,像是在自嘲,又像是在確認。
他知道丁秋楠說的是誰,那句“不值得”,像是一把輕軟的刀,輕輕割開了他藏了許久的念想,疼,卻也讓他徹底清醒了。
他默默地收回了那個裝著排骨湯的布包,布包沉甸甸的,像是裝著他這些年沒說出口的心思,此刻墜得他胳膊都有些發酸。
他看著丁秋楠轉身離去的背影,那背影挺得筆直,腳步輕快,沒有一絲留戀,朝著四合院的方向走去,那裡有她的歸宿,卻不是他的。
風捲著地上的枯葉,打著旋兒掠過腳邊,帶著冬日的寒意。
南易站在原地,手裡緊緊攥著那個布包,直到丁秋楠的身影消失在街角,他才緩緩地、深深地嘆了口氣,那聲嘆息裡,有遺憾,有失落,還有一絲終於放下的釋然。
他低頭看了看手裡的布包,轉身朝著機修廠的方向走去。
湯還是熱的,或許,該給楊拉娣送去。那個總是風風火火,卻會在他晚歸時留一盞燈的女人,或許真的如丁秋楠所說,才是他該抓住的日子。
陽光慢慢爬高,驅散了些許寒氣,卻驅不散南易心頭那片淡淡的悵然。
有些念想,就像食堂灶臺上的餘溫,終究會慢慢涼下去,而日子,還得在煙火氣裡,繼續過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