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心裡“咯噔”一下,慌了神。額頭上的青筋突突直跳,太陽穴也跟著抽痛。腦子裡拼命回想當年考八級鉗工的操作要領,那些“穩、準、勻”的口訣,那些校準角度的竅門,可此刻都像是被水泡過的紙,模模糊糊抓不住,只剩一團漿糊。就說量角度吧,他捏著黃銅量角器往鋼塊上靠,手抖得跟篩糠似的,指尖的汗把量角器都濡溼了。量了三次,三次度數都不一樣,一次偏左,一次偏右,最後那次乾脆差了五度。
旁邊工位上的年輕鉗工瞥了他一眼,嘴角忍不住偷偷抿了抿——誰不知道易大爺當年是廠裡響噹噹的八級鉗工?可今兒這手活,別說八級了,連剛出師的四級學徒都不如。那小夥子手裡的銼刀上下翻飛,鋼屑像雪花似的往下掉,沒一會兒就銼出個規整的斜面,正拿著量規低頭校準呢。
更丟人的還在後面。按要求,斜面不僅角度要準,還得銼得又平又光,用手摸上去不能有半點毛刺。易中海銼了沒幾下,就覺得胳膊酸得像灌了鉛,抬都快抬不起來。額頭的汗順著臉頰往下淌,滴在鋼塊上,暈開一小片深色的水漬,很快又被他慌亂的動作蹭成了灰印。他想拿旁邊的抹布擦一擦,手忙腳亂間,胳膊肘不知撞到了甚麼,桌上的遊標卡尺“哐當”一聲砸在水泥地上,卡尺腿都摔歪了。這聲響在安靜的考核場裡格外刺耳,好些人都停下手裡的活,轉頭往他這邊看。
“易師傅,穩住,別急。”旁邊的考官是個四十多歲的技術員,以前受過易中海的指點,想替他圓場,語氣裡帶著點尷尬的安撫。易中海老臉一紅,像被火燒似的,趕緊彎腰撿起卡尺,可越是著急,手越不聽使喚,捏著卡尺的指關節都泛了白。好不容易憑著老底子銼出個大概形狀,拿量規一卡,好傢伙,斜面一邊高一邊低,歪得跟村口那棵長歪了的老槐樹似的,誤差怕是得有兩毫米。他急得直拍大腿,嘴裡嘟囔著“不對啊,以前不是這樣的”,可手上的活計半點不見起色,銼刀在鋼塊上東一下西一下,更亂了章法。
顧南就站在不遠處的操作檯邊,抱著胳膊,眼神淡淡的,像在看一場再尋常不過的演練。他沒說話,也沒露出任何表情,可那目光落在易中海身上,卻比說甚麼都讓人難受,像帶著冰碴子,颳得人面板髮緊。易中海感覺渾身的骨頭都被這目光釘在了原地,連呼吸都帶著顫音,胸口悶得像堵了塊石頭。他偷偷抬眼瞅了瞅周圍,發現好些老工友都在看他笑話,有的捂著嘴偷笑,有的還對著他那塊歪歪扭扭的鋼塊指指點點,嘴唇動著,不用聽也知道在說甚麼。
最後關頭,離結束只剩三分鐘,易中海咬著牙想把誤差修回來。他屏住呼吸,手腕猛地發力,可銼刀不知怎的一滑,刀刃“噌”地一下掃過手背。一陣刺痛傳來,血珠瞬間湧了出來,滴在鋼塊上,紅得刺眼,把原本就不規整的斜面染得更難看了。他“嘶”地吸了口涼氣,手裡的銼刀再也握不住,“噹啷”一聲掉在地上,在一片此起彼伏的銼刀聲裡,顯得格外狼狽。
考核結束的哨聲尖銳地響起,所有人都停了手。易中海的考核件被考官拿起來,擺在了評判桌中央。跟旁邊那些又光又亮、稜角分明、誤差幾乎為零的作品一比,他那塊歪歪扭扭、還沾著血跡和油汙的鋼塊,活像個被遺棄在路邊的破爛。考官拿著量規量了又量,眉頭皺成個疙瘩,最後對著記錄員壓低聲音道:“四級,不能再高了。”
易中海的臉“唰”地白了,比手上剛纏的紗布還白。他張了張嘴,想辯解甚麼,想說自己今天狀態不好,想說這鋼塊材質有問題,可看著顧南那平靜無波的眼神,看著周圍人或同情或嘲諷的目光,所有的話都堵在了喉嚨裡,像被甚麼東西死死卡住。他佝僂著背,像個被抽走了骨頭的木偶,一步一步慢慢走出考核場,每一步都覺得腳下像踩著針,扎得生疼——這哪是考核?分明是當眾扒了他的臉皮,扔在地上讓人踩,連最後一點體面都沒給留。
易中海猛地回頭,脖頸的筋絡繃得像拉滿的弓弦,死死盯著顧南遠去的背影,眼裡像淬了火,每一道皺紋裡都攢著狠勁,幾乎要溢位來。要不是顧南這小子突然出現攪局,要不是他當著全廠老師傅的面,像剝洋蔥似的揭穿自己那點三腳貓的技術底子,此刻他早該捧著燙金的八級鉗工證書,站在人群中央接受眾人的恭維,連走路都能挺直了腰桿!可現在,所有的盤算都成了泡影,多年的苦心經營付諸東流,連帶著在廠裡攢了半輩子的臉面,都被撕得稀碎,丟得一乾二淨。
“顧副廠長!”他咬著牙喊出聲,後槽牙都快咬碎了,聲音因為極致的憤怒而發顫,像被砂紙磨過的鐵皮,“你毀了我所有的計劃,你就是我的仇人!往後,你給我等著,這筆賬我跟你沒完,我絕不會就這麼算了!”
顧南聞言,腳步頓了頓,像聽到甚麼無關緊要的話,慢悠悠轉過身來,臉上帶著淡淡的笑意,那笑意卻沒達眼底,語氣裡滿是不以為然:“易師傅這話就沒意思了。我可甚麼都沒做啊——考核流程是按廠裡的規矩來的,評審組都是車間裡幹了一輩子的老師傅,眼睛亮著呢。你自己技術不過關,拿不出像樣的活兒,連個合格的零件都車不出來,這跟我有甚麼關係?總不能因為你想當八級鉗工,就逼著大家都睜眼說瞎話,把廠裡的規矩當擺設吧?”
易中海被噎得說不出話,胸口劇烈起伏著,像揣了個風箱,呼哧呼哧直喘氣,手指攥得發白,指節都泛了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