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南點了點頭,順著他的話往下說,語氣裡透著幾分鄭重:“哦?那可是好事啊,領導能來指導,是咱們廠的福氣。那我們甚麼時候出發去見領導?畢竟可不能駁了領導的面子,得提前準備準備彙報材料,把生產線的資料再核對一遍。”
朱濤心裡“咯噔”一下,暗道不好——哪有甚麼領導?這不過是他臨時想出來拖延時間的藉口,就盼著能把顧南絆在這兒,等易中海的考核糊弄過去了再說。他乾咳了兩聲,強裝鎮定地揮揮手:“現在不是我們著急的時候。大領導忙得很,手頭肯定不止咱們這一件事,說不定正在別的單位考察呢。咱們在這兒等一會兒,很正常,不能顯得咱們沉不住氣。”
顧南看著他那副故作沉穩、實則心虛的樣子,心裡覺得好笑——這朱濤怕是把他當傻子了。在外面能等多久?等會兒隨便找個由頭,說要回車間拿份生產線的資料,還不是能順順當當地去看易中海考試?他面上卻不動聲色,點了點頭:“行,那聽朱廠長的,咱們就在這兒等等。正好我也趁這功夫,想想怎麼跟領導彙報生產線的進度,爭取讓領導多給咱們撥點經費。”
說著,他往傳達室的臺階上一站,掏出煙盒,慢悠悠地抽出一根菸點上,煙霧繚繞中,他的眼神卻越過朱濤的肩膀,望向車間的方向。那裡,考核場的機器聲隱約傳來,好戲應該已經開場了吧?易中海這會兒,怕是正對著圖紙冒汗呢。
考核場的鐵皮屋頂被西北風吹得嗚嗚作響,像頭受了委屈的野獸在低吼。角落裡堆著的廢舊零件蒙上了層厚厚的灰,在慘淡的晨光裡泛著冷硬的光,透著股被遺棄的蕭瑟。易中海攥著扳手的手心直冒汗,黏糊糊的汗液浸進扳手的紋路里,指節因為用力而泛出青白——那扳手是他特意用細砂紙打磨過的,亮得能照見自己緊張的臉,可只有他自己知道,這光鮮的工具底下,藏著多少底氣不足的慌張,像揣著顆隨時會炸的啞炮。
“柱子,你說朱廠長到底去了哪兒?”他又忍不住問了一遍,聲音裡帶著不易察覺的發顫,尾音都飄著抖。考核場的鐵門敞著道縫,冷風捲著雪沫子往裡灌,吹得他後頸的汗毛直豎,涼颼颼的像爬了條蛇。“要是顧南那小子不請自來闖進來,我這點本事……怕是撐不過三招就露餡了。”
他哪是甚麼實打實的七級鉗工?當年能評上七級,全靠老廠長念舊情,看在他父輩的面子上多給了幾分。這些年在車間混日子,仗著資格老,專挑輕鬆的活計幹,手上的功夫早就荒得不成樣子。別說八級的精細活,就是四級鉗工該會的齒輪校準,不盯著圖紙琢磨大半天,反覆量上七八遍,都未必能幹利索。昨天朱廠長拍著胸脯保證,說今天一準想辦法把顧南絆在辦公室,讓他安安穩穩過了這場考核,可這都快到開場時間了,連朱廠長的影子都沒見著,門口除了呼嘯的風,啥動靜沒有。
何雨柱靠在門框上,手裡揣著個剛從食堂順的白麵饅頭,咬得嘎嘣響,麥香混著唾沫嚥下去,才含糊地開口:“您慌啥?朱廠長是啥人?那可是咱們廠的老狐狸,能掐會算的主兒。他準是把顧南堵在半道了,說不定這會兒正陪著顧南在辦公室喝茶呢,就為給您騰功夫,讓您安安心心把這八級拿下來。”
他嘴上這麼說,心裡卻也打鼓,跟揣了只兔子似的怦怦跳。顧南那性子,出了名的眼裡容不得沙子,前幾天還在全廠大會上點名批評“考核弄虛作假,敗壞廠風”,今天這事要是露了餡,別說易中海這八級鉗工的夢要碎,連帶著自己這個跑腿傳訊息的,都得被扒層皮,說不定還得丟了後廚的差事。可話已經遞到這份上,騎虎難下,只能硬著頭皮往下撐。
“您就放寬心,”何雨柱把最後一口饅頭嚥下去,拍了拍易中海的肩膀,力道不輕,想給他點底氣,“監考的李師傅、王班長,哪個不是看朱廠長臉色行事的?昨天我還見李師傅往朱廠長辦公室送了兩斤好茶葉呢。您就按事先教的,把那套‘標準化流程’走一遍——先量尺寸,再畫標記,最後慢悠悠銼,保準過。”
易中海這才稍稍定了定神,像抓住了根救命稻草。是啊,監考的都是自己人。昨天朱廠長特意讓人把考核內容透給了他——就是個簡單的齒輪打磨,直徑、厚度、齒距,每個尺寸都用紅筆標得清清楚楚,只要照著畫葫蘆,最後讓李師傅“高抬貴手”,假裝沒看見那半毫米的誤差,還不是手到擒來?
“還是朱廠長體恤我。”他咂咂嘴,眼裡露出點真切的喜色,皺紋裡都堆著笑,“等我成了八級鉗工,每月多拿那五塊錢補助,頭一份就給朱廠長買瓶‘二鍋頭’,再配點醬牛肉,好好孝敬他。”
“這就對了。”何雨柱點點頭,順著他的話說,“朱廠長就盼著您這話呢。他說了,您要是上去了,車間裡那些不服管的刺頭,比如總跟他對著幹的老張、小王,也該請您好好管管了,畢竟您這八級鉗工的面子,他們總得給。”
易中海心裡門兒清。朱廠長這是想把他變成自己的“槍”,用來拿捏車間裡那些不服他管的人。他樂得順水推舟——只要能保住八級鉗工的名頭,每月多拿補助,在街坊鄰居面前抬得起頭,別說幫著管人,就是讓他端茶倒水、跑腿買菸,他也願意。
“您在這兒等著,我回後廚了。”何雨柱抬腕看了看錶,那表還是去年廠裡發的福利品,玻璃罩上有道裂痕,“灶上還等著我回去燉肉呢,晚了顧南又該挑刺,說我耽誤夜班師傅吃飯。”他轉身往外走,臨出門又回頭叮囑,聲音壓低了些,“千萬別慌,朱廠長心裡有數,準保沒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