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年在黑風嶺被官軍圍剿,是他帶著石頭從死人堆裡爬出來,後背替他擋了一箭,至今還留著個碗口大的疤;瘋子被仇家追殺,是他把自己最隱秘的藏身地讓出來,自己扛著刀在外面硬頂了三天三夜,才把風頭躲過去。如今倒好,為了個還沒坐穩的位置,竟然合計著要出賣自己,真是該死!
刀疤越想越寒心,手指攥得咯吱響,指節泛白。他們想把棒梗調出去,無非是想趁著棒梗不在寨子裡,對自己動手。只要殺了自己,棒梗沒了靠山,一個剛入夥的毛頭小子,手下沒幾個小弟,又沒立過甚麼大功,回來之後還不是任他們拿捏,遲早也是個死。看來他們打得倒是挺精,不光要除掉自己,連棒梗都不肯放過,真是斬草除根的打算!
想到這兒,刀疤心裡的火氣更盛,額頭上的青筋突突直跳,但隨即又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他早就想把這山寨交到棒梗手裡了。寨子裡這些人,打打殺殺了一輩子,哪個手上沒沾過血?最後的下場無非兩種:要麼哪天栽在官府手裡,一刀下去腦袋搬家,連個全屍都留不下;要麼就是上了歲數,打不動了,被新來的弟兄們嫌棄,最後被攆到山溝裡,跟條野狗似的自生自滅。他不想棒梗也走這條路,更想趁著自己還有力氣,幫他把寨子裡的弟兄帶上正途,哪怕是去做個小買賣,也比在這刀尖上舔血強。
現在瘋子和石頭跳出來,反倒給了他一個機會。正好藉著這次機會,看看他們到底有多大的膽子,有多少人跟他們串通一氣。若是真敢動手,就別怪他心狠,正好把這兩個禍害除掉,給棒梗掃清障礙,也能借著這個由頭提升棒梗的地位,讓弟兄們知道,跟著新當家,比跟著兩個背主求榮的小人強。至於以後會怎麼樣,能不能真的走得通正路,他也顧不上想那麼多了,先走一步看一步吧。
刀疤當即叫來了兩個最親信的小弟,一個是跟著他二十年的老夥計,一個是他救過命的孤兒,都是絕對可靠的人。他壓低聲音,在兩人耳邊吩咐了幾句,語速飛快,眼神銳利如刀。那兩個小弟聽完,臉色凝重地點點頭,沒敢多問一個字,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像兩道影子融入了門外的黑暗裡。
一天的時間過得飛快,轉眼就到了晚上。寨子裡的大廳裡點起了幾盞油燈,昏黃的光把所有人的影子拉得長長的,歪歪扭扭地投在斑駁的牆壁上,看著有些詭異。所有能排上號的弟兄都來了,三三兩兩地交頭接耳,眼神時不時往角落裡瞟。棒梗也老老實實坐在最下面的板凳上,背脊挺得筆直,卻始終低著頭,手指無意識地摳著板凳邊緣的木刺。他雖然是刀疤的徒弟,掛著個四當家的名頭,可在寨子裡沒甚麼根基,手上沒沾過多少血,只能夾著尾巴做人,不敢有半點張揚,生怕被人抓住把柄。
刀疤坐在上首,目光緩緩掃過底下的人,最後落在瘋子和石頭身上,兩人正襟危坐,臉上帶著“關切”的笑,眼神卻在暗中較勁。刀疤清了清嗓子,沉聲道:“今天召集大家夥兒來,是有件事要商量。棒梗入寨有些日子了,論輩分,論能耐,也該給他安排個差事歷練歷練。你們有甚麼想法,都說說吧,別藏著掖著。”
刀疤穩坐虎皮交椅,那張鋪著整張斑斕虎皮的座椅被他壓得微微下陷,指尖漫不經心地敲著雕花扶手,發出“篤篤”的輕響,目光在瘋子和石頭臉上轉了一圈,像兩束探照燈,將兩人眼底的那點小心思照得透亮。他心裡跟明鏡似的,這倆人一唱一和,無非是看棒梗年紀輕就佔了四當家的位置,心裡不忿,想借著由頭給這孩子找點麻煩,順便探探自己的底線,看看他對這小徒弟究竟看重到甚麼地步。他沒說話,只微微揚了揚下巴,喉間發出一聲低低的“嗯”,那意思再明白不過——我倒要看看,你們倆能說出甚麼花來。
瘋子先開了口,臉上堆著層層疊疊的笑,眼角的褶子擠成一團,語氣卻透著幾分刻意的懇切:“大哥說得是,棒梗身為咱們山寨的四當家,年紀輕輕就佔了這麼個要緊位置,確實該出去歷練歷練,多經經事。不然底下的兄弟難免會嘀咕,說咱們山寨規矩廢弛,阿貓阿狗都能當個頭目,怕是不利於山寨團結啊。”他一邊說,一邊偷偷瞟著刀疤的臉色,見對方沒動怒,膽子又大了些。
石頭立刻跟著點頭,粗聲粗氣地接話,嗓門像磨盤似的:“沒錯!棒梗剛來就坐了第四把交椅,咱們這些老人都知道他是跟著老大您學本事,能耐肯定錯不了。可底下的兄弟不這麼想啊,總有人私下唸叨,說他沒立過寸功,憑啥壓咱們這些出生入死的老弟兄一頭?”他故意提高了嗓門,震得堂樑上的灰塵都簌簌往下掉,像是生怕角落裡打盹的伙伕都聽不見,“依我看,得讓他露兩手真本事,實實在在立個功,也好讓兄弟們心服口服,以後聽他調遣才順氣。”
刀疤依舊沒吭聲,只是端起桌上那隻豁了口的粗瓷酒碗,仰頭抿了一口。酒液辛辣如火燒,順著喉嚨滑下去,燙得食道發疼,卻壓不住心裡那點翻湧的波瀾。他瞧著瘋子眼裡藏不住的算計,看著石頭臉上那副假惺惺的“公允”,心裡冷笑——這倆老油條,跟了自己快十年,還是改不了這點見不得人的彎彎繞。可眼下這局面,他確實不適合插嘴,若是直接護著棒梗,說“他還小,你們別欺負他”,反倒顯得自己偏心,更落人口實,往後這倆傢伙指不定還會想出甚麼么蛾子。
底下的小弟們果然炸開了鍋,嗡嗡的議論聲像捅了馬蜂窩,瞬間填滿了整個聚義堂。有人梗著脖子往地上啐了口唾沫,嘟囔道:“就是!一個毛都沒長齊的孩子,來這兒吃了幾天飽飯,就想當四當家?老子在山上拼了五年,刀口子添了七八道,還只是個燒火做飯的伙頭軍呢!”還有人敲著手裡的刀鞘,發出“哐當哐當”的響:“要我說,這位置誰有能耐誰坐,拿不出真本事鎮場子,趁早給老子滾蛋,別佔著茅坑不拉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