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的陽光斜斜地穿過軋鋼廠的走廊,在地面投下長條形的光斑。易中海走得極穩,每一步都踩在光斑的邊緣,彷彿這樣就能避開那些潛藏在暗處的目光。他慢條斯理地理著袖口,把那道被機床油浸出的褶皺撫平——這件中山裝是三年前廠慶時發的,如今袖口磨得發亮,卻依舊被他打理得一絲不苟。
還有兩年就該退休了。他心裡盤算著,腳步朝著辦公樓的方向挪得更急了些。從八級鉗工降到四級那天,他在車間的角落蹲了整整一下午,聽著徒弟們刻意壓低的議論聲,那滋味比吞了黃連還苦。這次新廠長上任,是他最後的機會——退休撫卹金能不能多三成,分房時能不能挑套帶小院子的,就看這一趟能不能說動朱廠長了。
至於路上碰見秦淮茹時,對方紅著眼圈求他幫忙說說情,讓賈東旭能調個輕鬆點的崗位,不過是他臨時想起的由頭。能順手提一句自然好,顯得自己還念著老鄰居的情分;提不成也無妨,賈家那堆爛攤子,他才懶得沾——秦淮茹今天求他調崗位,明天指不定就求他借錢,沾上了就是甩不掉的累贅。
離廠長辦公室還有三步遠時,易中海停住了。他刻意清了清嗓子,聲音不高不低,正好能讓裡面的人聽見;又抬手理了理鬢角,把那幾根不服帖的銀絲按下去,露出光潔的額頭——這是他年輕時最得意的樣子,當年帶徒弟時,就憑著這股精神勁兒鎮住了不少毛頭小子。
心裡的說辭早已滾瓜爛熟。先從1953年廠裡第一臺進口機床說起,聊聊當年自己帶著徒弟三班倒,硬生生啃下外文圖紙的往事;再話鋒一轉,誇朱廠長年輕有為,一來就把倉庫的積壓廢料盤活了,比先前幾任有魄力;最後再擼起袖子,露出手肘那塊月牙形的疤痕——那是1960年修機床時被齒輪咬的,至今陰雨天還會發疼,正好能襯出自己為廠子操勞了一輩子。
“篤篤篤。”指節在門板上叩出三聲,節奏不疾不徐,帶著老工人特有的沉穩。
“請進。”裡面傳來年輕卻透著威嚴的聲音。
易中海推開門,臉上的笑容拿捏得恰到好處——三分謙卑,三分懇切,還有四分是老資格的從容。辦公桌後坐著的朱濤抬眼看來,四十出頭的年紀,中山裝熨得筆挺,袖口扣得嚴嚴實實,眉宇間那股凌厲氣,倒像是從部隊轉業的幹部。
“顧南能被他擠到副廠長的位置,背後沒人撐腰是不可能的。”易中海心裡暗暗掂量,嘴上卻熱絡地開了口:“廠長,我是易中海啊。早年在廠裡幹過八級鉗工,後來年紀大了,眼神手勁都跟不上,現在只是個四級鉗工了。”
這話半真半假。八級鉗工的名頭是真的,那是他這輩子最硬的底氣;可“眼神手勁跟不上”卻是託詞——真正讓他降職的,是三年前那次重大失誤,他把主軸的尺寸標錯了,導致整批零件報廢。只是這等丟人的事,他絕不會在外人面前提起。
朱濤放下手裡的報表,指尖在桌面上輕輕敲著。他早就從人事檔案裡翻看過易中海的資料,也知道這人跟顧南素來不對付——當年顧南剛進車間時,易中海是他的帶教師傅,後來顧南憑著技術一路往上爬,反倒成了易中海的頂頭上司,兩人明裡暗裡較勁了不少年。
“易師傅,快坐。”朱濤指了指對面的椅子,語氣放得溫和,“我剛到任,好多情況還不瞭解。你是廠裡的老人,得多給我說說。要是真有甚麼事是顧南辦得不妥當,或是故意刁難了你,到時候我一定給你個公道,也給你個重新施展本事的機會。”
最後那句話像顆石子投進易中海的心湖,蕩起圈圈漣漪。他端起桌上的搪瓷杯抿了口熱水,指尖卻控制不住地發顫——回到八級鉗工的位置?他何嘗不想?可現實是,上個月車間考核,他連最基礎的螺紋精度都沒達標,徒弟在旁邊看著,眼裡的失望藏都藏不住。
更讓他心慌的是記性。前陣子領了工資,他揣在懷裡轉悠了半天,回家翻遍了抽屜都沒找著,最後才發現被自己壓在了枕頭底下;有時在車間碰見相熟的工友,張了張嘴,卻死活想不起對方的名字,只能尷尬地笑著點頭。這種力不從心的感覺,比當年降職時更讓人憋屈。
“廠長的好意我心領了……”易中海放下杯子,臉上擠出幾分苦澀,眼角的皺紋堆在一起,像朵枯萎的菊花,“只是我這身子骨,怕是難再擔重任了。前陣子去醫院查,醫生說我這胳膊有勞損,重活是幹不動了。”
話雖如此,他的目光卻一直沒離開朱濤的臉,像只等待餵食的鳥雀,盼著對方能再遞句臺階——哪怕只是允諾退休後多給半成撫卹金,或是分房時優先選樓層,他也能順著坡下,既保住體面,又能撈點實際的好處。
辦公室裡靜了片刻,只有窗外的蟬鳴斷斷續續地飄進來。朱濤看著易中海眼底那點藏不住的希冀,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這老狐狸,倒是比何雨柱精明得多。不過也好,越是看重這些,就越容易成為自己手裡的棋子。
易中海心裡跟明鏡似的,雖說沒把“自己在廠裡說話早就不頂用”這話明說出口,但那點掂量早就刻在骨子裡。想借朱廠長這股勢壓一壓顧南,總得先把姿態放低些。他望著朱濤,語氣裡帶著幾分恰到好處的懇切:“朱廠長您說得是,事實確實是這樣。顧南那套做法,表面上看著把生產抓得挺光鮮,底下的工人早就積了不少怨,只是沒人敢說罷了。”
朱濤聞言笑了笑,眼角的細紋裡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算計——看來這易中海是個識時務的,知道順著杆子爬,正好能派上用場。他抬手往對面的木椅指了指:“易師傅,快坐。站著說話多累,咱們慢慢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