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不其然,聚福樓二樓的包廂裡,朱濤正煩躁地用手指敲著桌子,“篤篤篤”的聲響在安靜的屋裡格外刺耳。桌上已經擺好了幾道菜,九轉大腸冒著熱氣,油光鋥亮;蔥燒海參泛著醬色,香氣撲鼻,都是顧南以前愛吃的,他特意交代後廚按老方子做的,本想顯出點誠意,可左等右等,別說顧南的人影,連鍾義都沒見著。
“行啊,顧南這是故意不給我面子啊!”朱濤低聲罵了句,心裡的火氣蹭蹭往上冒,像燒著了的柴火堆,“現在求著你,你倒擺起譜了?等著吧,等我把機器的事解決了,看我怎麼收拾你!”他打心底裡恨顧南,當初要不是顧南揪著李建國貪腐的事不放,鬧到廠長那裡,自己也不會被廠長指著鼻子罵“監管不力”,差點丟了副廠長的位子。這筆仇他可一直記著呢,只不過眼下軋鋼廠的老機器天天出故障,耽誤了好幾個大訂單,離了顧南這技術尖子不行,只能先忍著。
他端起茶杯猛灌了一口,滾燙的茶水燙得他舌頭髮麻,可也壓不住心裡的焦躁。總不能就這麼走吧?畢竟還求著人家呢……傳出去,自己這面子也掛不住。
就在朱濤快要按捺不住,伸手就要叫服務員去催的時候,包廂門被推開了,顧南和鍾義走了進來。“朱廠長,實在是不好意思啊。”顧南臉上掛著恰到好處的歉意,語氣誠懇,“剛才路上遇到個老朋友,多年沒見,多聊了幾句,所以來晚了,讓你久等了,莫怪莫怪。”
朱濤心裡的火直往上竄,喉嚨裡像堵著團浸了水的棉花,又悶又脹,憋得他太陽穴突突直跳,額角的青筋都鼓了起來。可轉念一想,現在有求於人,哪還敢發作?只能硬生生把火氣壓下去,臉上擠出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哪有哪有,是我來早了,正好趁這功夫研究研究選單,看看還有甚麼合口的,再添兩道硬菜,別委屈了顧工程師。”說著,他衝門外揚聲喊了句,“服務員,上菜吧!把那道蔥燒海參再熱一熱,別涼了,吃著腥!”
這時候天已過午,日頭正盛,後廚早把後面的菜備妥了。服務員應聲進來,白瓷托盤上的菜冒著騰騰熱氣,很快就把圓桌擺得滿滿當當——蔥燒海參油光鋥亮,裹著濃稠的醬汁,海參軟滑飽滿;紅燒肘子顫巍巍的,皮色醬紅,筷子一戳就能看見裡面嫩白的肉;還有盤油燜大蝦,個個紅得晃眼,蝦殼酥脆,透著股鮮甜的香氣。
上完菜,朱濤拿起公筷想先夾口菜墊墊肚子,可腦子裡全是廠裡那幾臺罷工的老軋機,還有堆成山的訂單和客戶催命似的電話,哪有心思吃?剛要開口說正事,就見顧南慢悠悠地端起茶杯,抿了口茶,眼角餘光衝鍾義遞了個眼神。
鍾義心裡門兒清,立刻笑著打圓場:“朱廠長,先喝酒!這杯我先敬您,您日理萬機,難得有空出來吃頓飯,有甚麼話咱們喝完酒再說,不急在這一時半會兒。”他說著,拿起酒瓶給朱濤和顧南面前的玻璃杯滿上,琥珀色的酒液在杯壁上晃出細碎的光,泡沫細膩地往上冒。
朱濤剛要張嘴說“正事要緊”,迎上鍾義遞來的眼神——那眼神裡帶著點“稍安勿躁,先穩住”的暗示,他愣了愣,隨即反應過來,顧南這是故意拿喬呢,只能順著臺階下,連忙端起酒杯:“對,先喝酒!咱們的話都在酒裡了,不說廢話!”
鍾義點頭應和,三人手臂一抬,玻璃杯“叮”地撞出清脆的響。朱濤本想借著酒勁把正事攤開說,可顧南只慢悠悠地吃菜,夾一筷子海參,抿一口酒,吃得從容不迫;鍾義也一個勁地勸酒、聊些廠裡誰又漲了工資、哪個車間評了先進之類的無關緊要的趣聞,倆人誰也不提正題。他只能跟著一杯接一杯地喝,酒液下肚,火燒火燎的,心裡的焦躁反倒像被潑了油,燒得更旺了。
眼看朱濤臉頰泛紅,眼神都有點發飄,說話也帶了點舌頭打結,顧南這才放下筷子,用餐巾擦了擦嘴角,又給了鍾義一個眼神。鍾義會意,清了清嗓子,把話題往正路上引:“朱廠長,酒喝得差不多了,咱們該說正事了。”
朱濤像是等這句話等了半個世紀,猛地放下酒杯,杯底磕在桌面上“砰”地一聲,他咳嗽了兩聲壓下酒氣,眼神急切地看向顧南,語氣帶著幾分懇求和不易察覺的討好:“顧工程師,我這次找你來,是有件關乎廠裡生死的大事啊,離了你,這事怕是真扛不過去了。”
顧南夾菜的手頓了頓,抬眼看向他,心裡冷笑——這朱濤到現在還在玩文字遊戲,嘴上說著“生死大事”,卻絕口不提恢復職位的事。但他臉上沒露分毫,只淡淡道:“朱廠長,您有甚麼事就直說。要知道,我現在只是個平民百姓,早就不在廠裡任職了,手無實權,怕是幫不上甚麼大忙,別耽誤了您的事。”
朱濤哪能聽不出他話裡的刺?那話像根針,扎得他臉上火辣辣的。可求人辦事,只能裝作沒聽見,擠出更熱絡的笑來:“您這話說的,太見外了!您雖然不是副廠長了,但技術底子擺在那兒,誰不知道您是咱們軋鋼廠的定海神針?再說了,您還是廠裡特聘的工程師啊!這頭銜可沒撤!廠裡那幾臺老裝置最近鬧得厲害,跟故意搗亂似的,停一天工就少賺不少錢,工人工資、原材料成本,哪樣不花錢?這事兒啊,還得您出手才能解決,別人誰也頂不上。”
顧南笑了笑,眼底卻沒甚麼溫度。他心裡早窩著火——這不就是不想恢復他的職位,又想把修裝置的髒活累活推給他?讓他當免費勞力,天底下哪有這麼便宜的事?但他的計劃還沒到火候,犯不著這會兒撕破臉,索性就這麼耗著,看誰先沉不住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