鍾義連忙點頭,腰彎得更低了:“朱廠長放心,這事我心裡有數,保證拿捏好分寸。那我就先回去了,再去食堂那邊盯盯,看看顧南今天有沒有甚麼新動作。”
朱濤揮了揮手,沒再說話。等鍾義的身影消失在門口,他才重重哼了一聲,眼裡閃過一絲陰狠——顧南啊顧南,我倒要看看你能嘴硬到甚麼時候。這軋鋼廠,還輪不到你一個食堂主任說了算。
夜幕降臨時,鍾義繞了三個衚衕,又穿過一片菜地,才來到城郊一處僻靜的小院。院牆是用黃泥糊的,門口堆著半垛柴火,看著毫不起眼,卻是他和顧南早就約好的碰頭地點,平日裡很少有人來。
剛推開虛掩的院門,就見顧南正坐在院裡的石凳上喝茶,搪瓷缸子冒著熱氣,在月光下泛著白。
“師父,您來了。”鍾義走上前,臉上的恭順取代了在朱濤面前的諂媚,語氣裡帶著真切的敬重。
顧南抬眼看向他,嘴角噙著一抹了然的笑,像是早就猜到他會來:“找我來,是朱濤那邊忍不住,準備動手了吧?”
鍾義點了點頭,臉上的恭順換成了凝重:“師父,您說得一點沒錯。我這陣子故意拖著,今天更是隻說顧南嘴嚴,沒給他任何實質性的訊息,他已經火冒三丈了,剛才在辦公室裡把我好一頓罵,說再查不到就把我踹回車間。”
顧南呷了口茶,茶沫沾在嘴角,他用袖子擦了擦,點了點頭:“行,既然他急了,那你就按咱們之前商量好的計劃走。反正還有兩天時間,正好我也想歇歇——這段時間廠裡事多,我跟你師孃打算明天一早就出去溜達溜達,去鄉下親戚家待兩天,透透氣。”
鍾義瞬間明白了顧南的意思,眼裡閃過一絲笑意,帶著點幸災樂禍:“師父,這主意好!到時候把整個軋鋼廠的爛攤子暫時丟給朱濤,他不是想折騰嗎?就讓他折騰去。等他折騰出亂子,被廠長和工人們指著鼻子罵,最後會是甚麼結果,想想都讓人覺得好笑。”
顧南確實覺得有些累了。這段時間既要應付廠裡的瑣事,盯著食堂的採購、庫存,又要防備朱濤明裡暗裡的算計,神經一直繃著,夜裡都睡不踏實。他知道,等“出事”之後,怕是想歇也歇不成了,正好趁這兩天喘口氣。
他放下茶杯,看著鍾義,語氣嚴肅了幾分,不像開玩笑:“記住,雖然這事是我點頭同意的,但你下手必須有分寸。”
顧南伸出手指,點了點桌面:“那藥量一定要控制好,就用點巴豆粉,讓他們拉幾天肚子、折騰折騰,渾身乏力就行,萬萬不能出別的事,更不能傷了老人孩子。咱們的目的是讓朱濤自曝其短,逼著他跳出來,不是真要害人,明白嗎?”
鍾義拍著胸脯保證,臉上帶著篤定:“師父,您就放一百個心!我辦事向來有分寸,絕對不會出岔子。到時候保證既讓朱濤有藉口動手,把顧南揪出來當替罪羊,又不會鬧到無法收場的地步,頂多最後廠裡賠點醫藥費,不了了之。”
顧南這才滿意地點了點頭:“行了,我先回去了,跟你師孃說一聲,收拾點東西。你也早點回去休息,養足精神應付接下來的事。”
鍾義應了聲“好”,看著顧南的身影消失在夜色裡,才轉身鎖好院門。月光灑在小院裡,地上的青苔泛著冷光,他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朱濤啊朱濤,這齣戲,該你登場了。到時候能不能接住,就看你的本事了。
鍾義這些天在廠裡晃悠,活脫脫像個沒頭的蒼蠅,自然是甚麼都查不到的。他每天按點到食堂轉一圈,無非是按顧南的安排,瞅兩眼視窗的菜量夠不夠,拿起出庫單隨便劃幾個勾,其餘時間不是躲在自己那間堆滿雜物的辦公室裡,泡上杯濃茶慢悠悠地喝,就是湊到工友堆裡,東拉西扯說些家長裡短,渾渾噩噩的,跟混日子沒兩樣。至於顧南從哪兒進的菜、每樣菜的價格多少、中間有沒有貓膩,他壓根沒往心裡去,更別說主動去庫房盤盤貨、去後廚問問採買的師傅了。
兩天時間一晃而過,鍾義揣著個空落落的調查結果,像只鬥敗的公雞,耷拉著腦袋找到朱濤。他臉上堆著既討好又無奈的笑,眼角的褶子都擠到了一起:“朱廠長,實在對不住您,我這兩天想盡了辦法,蹲在食堂門口盯了兩宿,連採買的三輪車都摸遍了,還是沒查到顧南從哪兒買的菜。那小子做事太嚴實,油鹽不進的,一點破綻都沒露。”
朱濤一聽這話,火氣“噌”地就上來了,手裡的搪瓷杯“啪”地砸在辦公桌上,茶水濺出老高,在桌面上洇出一圈深色的印子。他霍地站起身,指著鍾義的鼻子罵道:“你啊,就是個廢物!連這麼點小事都辦不好!我當初怎麼就信了你的鬼話,讓你去查?要不是看在你還算有點用,佔著食堂主任的位置能給我遞個話,我早把你開除了,讓你捲鋪蓋滾蛋!”
鍾義被罵得臉一陣紅一陣白,像塊被揉皺的紅布,卻半個字都不敢頂嘴。他知道朱濤的脾氣,這時候硬剛,只會吃更大的虧。只是搓著手,腰彎得像只蝦米,低聲道:“朱廠長,您彆氣,氣壞了身子不值當。我……我還有別的辦法——雖說不能直接抓住他的把柄把他開除,但保管能讓他短時間內吃點苦頭,挫挫他的銳氣,讓他知道廠裡誰說了算。”
朱濤心裡仍惦記著查清菜源的事——他懷疑顧南在採買上做了手腳,把本該進廠裡賬戶的錢揣進了自己腰包,可眼下確實沒別的頭緒,只能死馬當活馬醫。他重新坐下,手指在桌面上敲得“篤篤”響,盯著鍾義,語氣冷硬得像塊冰:“行了,就按你的辦法來。但我把話說明白,要是到時候出了岔子,惹了工人不滿,或者被上面知道了,跟我可沒半點關係,都是你一個人的責任,明白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