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頭還是不放心,喉結滾動了兩下,像有塊石頭堵在嗓子眼裡:“真的嗎?可我總覺得不對勁。老大那人,心思比誰都深,當年咱們跟著他搶碼頭,他一眼就能看出對方的埋伏,這次……”
“放心,”瘋子打斷他,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篤定,“咱們手裡的弟兄不算少,真要動起手來,他想拿捏咱們,沒那麼容易。”他拍了拍石頭的肩膀,掌心的老繭硌得人發疼,“走,去看看他到底想唱哪出。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
石頭咬了咬牙,終究還是點了頭,眼裡閃過一絲狠厲:“行,我聽你的,按計劃來。他要是真動了歪心思,咱們也不能坐著等死!”
兩人一前一後出了倉庫,往西廂房走去。剛轉過拐角,就見刀疤的幾個心腹正貼著牆根站著,個個眼神警惕如鷹,手都按在腰間的傢伙上,指關節因為用力而泛白。空氣裡瀰漫著一股說不出的緊張,連風都像是停了。
西廂房裡,刀疤背對著門口,望著牆上掛著的那柄鏽跡斑斑的砍刀。刀身被歲月磨得發亮,卻依舊透著股懾人的寒氣。聽見腳步聲,他沒回頭,只是對著身後的幾個小弟沉聲道:“記住了,沒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許露面,更不許出聲,明白嗎?”
那幾個小弟都是他親手訓練出來的,身手利落得像狸貓,對他更是忠心耿耿,此刻齊聲應道:“明白!”話音剛落,就跟狸貓似的閃進了房樑上的夾層和牆角的櫃子裡,動作輕得像片羽毛,連點聲響都沒留下,彷彿從未出現過。
這時,瘋子和石頭推門進來。屋裡擺著張紅漆八仙桌,上面鋪著塊半舊的紅布,燉肉的濃郁香味混著劣質白酒的辛辣氣撲面而來,四個菜碼得滿滿當當,還冒著熱氣——一盤油汪汪的紅燒肉,一碗燉得爛熟的肘子,一碟涼拌豬耳,還有盤炒得翠綠的青菜,在這寒冬裡看著格外誘人。
“老大,”石頭率先開口,語氣裡帶著點試探,眼睛卻瞟著桌上的酒菜,“這時候請我們喝酒,怕是不光為了吃口菜吧?”
刀疤這才轉過身,臉上堆著笑,只是那笑意沒到眼底,像蒙著層薄冰:“看你說的,棒梗頭回單獨執行任務,我這當大哥的心裡頭不踏實,翻來覆去睡不著,想著叫你們哥倆過來喝兩盅,壯壯膽。”
瘋子和石頭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一絲疑惑——這說辭也太牽強了。但兩人沒再多問,各自找了張椅子坐下,椅子腿在地面上蹭出刺耳的聲響。
刀疤拿起桌上的白酒瓶,瓶身上積著層薄灰,他“砰”地一聲撬開木塞,往三個粗瓷碗裡倒酒,酒液撞擊碗壁,發出“嘩嘩”的聲響,泡沫順著碗沿往外溢。“啥也不說了,”他舉起碗,語氣帶著幾分感慨,“都在酒裡了。”
瘋子端起碗,指尖在碗沿上輕輕敲了敲,像是在掂量分量:“大哥說的是,先乾了這碗。”
三人仰頭飲盡,酒液辣得喉嚨發燙,像吞了團火。刀疤放下碗,沒提棒梗的事,反倒說起了當年——從三人在街頭靠著四五個人的小混混團隊搶地盤,被人打得頭破血流,躺了三天三夜;到後來收攏了一群散兵遊勇,硬生生在這片龍蛇混雜的地界站穩腳跟;再到如今手下有了六十來號弟兄,成了這一帶叫得上號的勢力。
“這都是咱們哥仨一步步拼出來的,”刀疤說著,眼圈有點發紅,聲音也帶上了點哽咽,“當年我讓人砍得躺了半個月,是你們倆揹著我藏在橋洞子底下,天寒地凍的,你們把棉襖脫下來給我蓋,自己凍得直哆嗦,一口水一口粥喂著,才撿回這條命……”
瘋子和石頭聽著,臉上都露出些複雜的神色,有懷念,有感慨,還有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愧疚。倉庫裡商量好的那些防備,那些狠話,在這滾燙的回憶裡,似乎鬆動了些,像被溫水泡軟的土牆。但兩人心裡都清楚,刀疤是甚麼性子——向來是笑裡藏刀,他突然提這些陳年舊事,絕不會只是為了敘舊。這桌酒,怕是沒那麼容易喝下去,酒杯裡盛的,說不定是刀子。
刀疤端著粗瓷酒碗,指節因用力而泛白,碗沿凝結的酒漬順著指尖滴落在藏青色的衣襟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印記,他卻渾然不覺。方才一番話,該點的都點到了,場子裡的氣氛早已不像起初那般熱絡,底下的弟兄們都斂了聲,連呼吸都放輕了些,生怕觸了老大的黴頭。他將碗往桌上重重一磕,酒液濺出幾滴,落在油光鋥亮的醬肘子上,目光如炬地掃過對面的瘋子和石頭,聲音帶著幾分壓抑的沙啞:“說說吧,我這些年,對你們怎麼樣?”
瘋子心裡“咯噔”一下,像被甚麼東西狠狠撞了撞,端著酒碗的手微微發顫——老大這話問得太直白,鋒芒畢露,顯然是看穿了他們這些日子的小動作。他飛快地瞥了眼身旁的石頭,眼神裡帶著點慌亂的求助,卻見對方還在悶頭喝酒,一大口燒刀子下肚,臉頰漲得通紅,像是喝得有些上頭了,渾然不覺這桌酒裡藏著的波濤。
石頭果然沒多想,“啪”地放下酒碗,帶著幾分酒意拍著胸脯,聲音洪亮得震得房梁嗡嗡響:“老大,您對我們那是沒話說!當年我在山下被仇家追著砍,後背捱了三刀,是您提著兩把鬼頭刀,硬生生把我從死人堆裡拖出來的;瘋子當年染了風寒,燒得快嚥氣的時候,是您冒著大雪跑遍了山裡山外,尋來的老草藥才把他從閻王爺手裡搶回來。沒有您,我們哥倆早成了野狗的口糧,您這份情,比山還重,我們這輩子都忘不了!”
刀疤沒接他的話,目光像兩束冷光,直直落在瘋子臉上,眼底的沉鬱像化不開的濃墨,壓得人喘不過氣。屋裡靜得能聽見燭火“噼啪”的燃燒聲,每一秒都像在油鍋裡熬煎,連空氣都彷彿凝固了。
瘋子被這眼神看得頭皮發麻,後頸的汗毛都豎了起來,知道老大是在等自己表個態,再裝糊塗下去怕是要引火燒身。他忙放下酒杯,往前湊了半步,腰微微弓著,語氣懇切得近乎卑微:“老大,石頭說得對。您對我們的恩,比山高,比海深,我們哥倆就是粉身碎骨,也報答不了萬一。這輩子能跟著您,是我們修來的福氣,哪敢有半分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