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南接過冉秋葉遞來的搪瓷水杯,杯壁還帶著點溫熱。指尖不經意間觸到她的手,溫溫的,帶著點剛洗完碗碟的水汽,像浸過溫水的棉絮,軟乎乎的。他隨手放下手裡那本記著廠裡瑣事的工作本子,順勢便握住了她的手。掌心相貼的瞬間,兩人不約而同地抬眼對視,目光撞在一起,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那份無需言說的默契。
這些日子同經的風雨、共渡的難關,像砂紙打磨玉石,早把彼此的心思磨得透亮。他在廠裡應付朱濤的刁難時,她在家默默把孩子哄睡,留著一盞燈等他到深夜;她被院裡閒言碎語煩擾時,他雖不在跟前,卻總能託人捎回句寬心的話。許多話不必說出口,一個眼神、一次輕握,便都能懂。
冉秋葉挨著他在炕沿坐下,炕蓆帶著陽光曬過的暖意。她輕輕將頭靠在他肩上,髮絲蹭過他的脖頸,帶著股淡淡的皂角香,是她常用的那款胰子味,乾淨又安心。屋裡又安靜下來,只有兩人勻淨的呼吸聲,一輕一重,像打拍子似的。窗外漸起的蟲鳴纏了進來——夏末的蛐蛐兒叫得正歡,“唧唧喳喳”的,混著遠處賣冰棒的鈴鐺聲,像支沒譜的溫柔曲子,把這片刻的安寧襯得格外安穩。
顧南側頭看著冉秋葉鬢角的碎髮,幾縷調皮地卷在耳廓邊,他抬手想替她捋開,又怕擾了這份靜。聲音放得極柔,像怕驚著甚麼似的:“秋葉,這段時間辛苦你了。”
他頓了頓,眼裡帶著歉疚:“我不在家,要照看孩子吃飯穿衣,裡裡外外全靠你一人撐著。上次聽鍾義說,孩子半夜發燒,還是你揹著去的醫院,確實受累了。”
他握緊了她的手,指腹摩挲著她虎口處那點薄繭——那是常年洗衣做飯磨出來的。“不過你放心,之後我就不出去了,就在廠裡好好待著,下班就回家,多幫你分擔些。孩子的尿布我來洗,晚飯我來做,你也歇歇。”
冉秋葉笑了,眼角彎成了月牙兒,抬手輕輕拍了拍他握著自己的手,掌心的溫度透過薄薄的衣料熨帖著人心:“沒事,你別往心裡去。”
她聲音軟軟的,帶著點釋然:“男人在外頭做事,本就不容易,哪能讓你分心家裡的事。只要你在外面平平安安的,每天能看見你進門,我在家帶著孩子,心裡就踏實。再說孩子也乖,晚上喂完奶就睡,不鬧人,我還應付得來。”
顧南看著她眼裡那份真切的體諒,像喝了口熱粥,心裡暖融融的,便沒再多說甚麼。千言萬語,終究抵不過一家人平平安安守在一起,這就夠了。他低頭笑了笑,話鋒輕輕一轉,語氣裡帶了點不易察覺的探究:“對了秋葉,這兩天……是不是陸佳經常來咱們家?”
冉秋葉本就不是藏心思的人,聽他問起,便老實點了點頭。她雖不太明白顧南為甚麼好像對陸佳存著些敵意——在她看來,陸佳挺著肚子還常來幫忙,是個熱心腸的——但還是把這陣子的事一五一十說了:“是啊,她隔三差五就來坐坐。有時候帶點蘋果,說是何雨柱單位發的;有時候過來,見我正掃地,就搶著幫我掃,其實我哪好意思讓她動手。”
她想了想,又補充道:“昨天她還跟我說,何雨柱最近總往秦淮茹家跑,倆人在廚房能待半天,又是遞糧票又是幫著修爐子的,院裡都有人說閒話了,說他‘忘了自己是有家室的人’。”
說著,她輕輕嘆了口氣,帶著點不解:“唉,說起來這個何雨柱也是,院裡誰不知道秦淮茹那家裡的光景,丈夫癱在炕上,孩子又皮,一堆爛事扯不清,他還一天天往跟前湊,真不怕惹麻煩上身。上次我勸了陸佳兩句,讓她多勸勸何雨柱,別總跟秦淮茹攪在一起,她也只是笑笑,沒多說甚麼,倒顯得我多管閒事了。”
顧南聽著,指尖在冉秋葉手背上輕輕摩挲著,像在琢磨甚麼,沒接話。他心裡清楚,陸佳這頻繁上門,恐怕不只是“串門”那麼簡單。她跟何雨柱是兩口子,卻總在秋葉面前說何雨柱的不是,還專挑秦淮茹這種容易引閒話的事說,怕不是想借著串門的由頭,探探自家的底,或是想攪點甚麼渾水。
只是眼下還不必跟秋葉說這些,省得她本就操持家務夠累了,還要分神擔心這些彎彎繞繞。他反手將冉秋葉的手包得更緊些,下巴輕輕蹭了蹭她的發頂:“沒事,她愛來就來,咱們守好自己的小家就行。”
任外面風波再大,只要屋裡這盞燈亮著,炕是暖的,身邊人是親的,就擾不了這份安穩。窗外的蛐蛐兒還在叫,像是在應和他的話,把夜色襯得愈發靜了。
何雨柱家的堂屋裡,光線有些昏暗,窗欞上糊的紙被風颳得微微作響,透著點說不清的沉悶。何雨柱蹲在灶門前添柴,乾硬的柴火“噼啪”炸開火星,火光映得他臉上忽明忽暗,連帶著眉骨上的疤痕都跟著跳動。他斜眼瞅著正坐在桌邊擇菜的陸佳,語氣裡帶著幾分不贊同,還有點藏不住的急:“陸佳,你現在挺著這麼大個肚子,瞎跑甚麼?前兩天還往顧南家鑽——就算這次朱廠長沒把他收拾掉,也犯不著你去湊那個熱鬧。顧南他也別太囂張,尾巴都快翹到天上去了,往後收拾他的機會多的是,犯不著急在這一時半會兒。”
陸佳手裡的動作沒停,指尖捏著油綠的菜葉子,一片一片擇去老根和黃葉,動作慢悠悠的。她抬眼瞥了何雨柱一下,眼角的餘光掃過他臉上那點得意,嘴角帶著點不以為然的淡笑:“你知道甚麼啊?我看這個朱廠長就是個廢物,雷聲大雨點小的貨。真要動真格的,怕是未必能收拾得了顧南。這幾天廠裡的動靜你又不是沒看見?顧南那邊穩得跟塊石頭似的,該上班上班,該開會開會;反倒是朱廠長手下的人,接二連三地被抓了去,我看啊,懸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