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南坐在書桌前,檯燈的光暈在他臉上投下深深的陰影。指尖無意識地在光滑的紅木桌面上敲著,發出“篤篤”的輕響,眉頭擰成個疙瘩,像塊久未舒展的老樹皮。他心裡跟明鏡似的,這段時間朱濤那傢伙跟瘋了似的處處找茬:倉庫的消防檢查三天兩頭上門,明明合規的賬目被翻來覆去挑刺;好不容易談成的幾個大訂單,臨了總被對方用更低的價格截胡;連車間裡的老夥計都被朱濤的人拉攏著說些風言風語。再這麼被動下去,別說在廠裡站穩腳跟,怕是連現有的這點家業——那間他熬了十年才盤下來的精密儀器車間,都得被朱濤那群人啃噬乾淨,連骨頭渣子都剩不下。
總不能一直縮著脖子捱揍。顧南攥緊了拳,指節泛白。兔子急了還咬人呢,該反擊的時候,就得亮出爪子,讓朱濤知道他顧南不是軟柿子,想捏就能捏。
收拾朱濤是肯定的,但這事急不得。朱濤在這行業混了二十多年,根基深,手底下跟著一群靠他吃飯的老油條,還有個在局裡當副科長的小舅子撐腰。得有個周密的計劃,一步一步來,牽一髮而動全身,稍有不慎,可能就滿盤皆輸,連翻身的機會都沒了。
他在腦子裡過了一圈身邊的人:老陳忠心但性子太直,不適合玩陰的;小李機靈卻太年輕,沉不住氣……最終,目光落在了鍾義的名字上。這小子是自己一手帶出來的徒弟,從剛進廠時連扳手都拿不穩的毛頭小子,到現在能獨當一面的技術員,哪一步不是他手把手教的?腦子活,一點就透,手腳也利落,關鍵是——他現在就在朱濤手底下做事,還是對方特意挖過去,用來對付自己的關鍵棋子。朱濤以為撿了個寶,卻不知道,這步棋,早在顧南的算計裡。
顧南端起桌上的搪瓷茶杯,喝了口滾燙的熱水,水汽氤氳了他的眼鏡片。眼底閃過一絲算計,像獵人盯著獵物時的冷光。朱濤那幫手下,這段時間被他藉著各種由頭敲打了個遍:管倉庫的老王,因為賬本上幾毛錢的出入被他揪著查了三天,最後灰溜溜地請了長假;跑供銷的老趙,被他找到私下吃回扣的證據,雖然沒捅出去,卻也嚇得再不敢跟朱濤走太近。如今能湊到朱濤跟前聽令的,沒幾個真正得力的,不是膽小怕事,就是各懷鬼胎。
這種時候,朱濤要想繼續對付自己,必然會更倚重鍾義。畢竟鍾義是從他顧南這兒出去的,最瞭解他的門路和軟肋,朱濤少不了要找他打聽訊息、商量對策,甚至把一些見不得光的差事交給他辦。
這正是他要的。把朱濤的羽翼先剪乾淨,逼著他只能把重心放在鍾義身上,讓鍾義成為他唯一的“眼睛”和“爪子”。到時候徒弟在明,替朱濤跑腿辦事,摸清對方的底牌和軟肋;自己在暗,藉著鍾義傳回來的訊息佈局,裡應外合,不愁找不到朱濤的破綻——他就不信朱濤的屁股是乾淨的,那些年剋扣的公款、倒賣的廢料、收的好處費,隨便拎出一件,都夠他喝一壺的。
顧南放下茶杯,杯底與桌面碰撞,發出清脆的一響。他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笑,鏡片後的眼睛裡閃著勢在必得的光——朱濤啊朱濤,你以為把我徒弟拉過去就能高枕無憂了?就能看我笑話了?殊不知,那正是我給你埋下的引子,早晚有一天,會連帶著你的老底一起炸出來。到時候,看誰哭都來不及。
窗外的月光透過窗縫照進來,在地上拖出一道細長的影子,像一把蓄勢待發的刀。
顧南斜倚在門框上,目光落在院裡那棵老梧桐樹下。冉秋葉正陪著孩子玩積木,月光穿過層層疊疊的葉隙,篩下滿地細碎的光斑,像撒了把碎金子。孩子咯咯的笑聲脆生生的,像銀鈴在風裡搖,冉秋葉彎著腰,耐心地幫孩子扶穩歪倒的木塊,側臉被曬得微微發紅,透著健康的粉,鬢角幾縷碎髮沾著點薄汗,貼在面板上,畫面暖得像幅浸了月光的畫,看得人心裡也軟軟的。
等孩子玩得眼皮打架,揉著眼睛打哈欠,小腦袋一點一點的,顧南才笑著上前,輕輕把他抱起來。孩子順勢往他懷裡一縮,小嘴嘟囔著甚麼,轉眼就眯起了眼。他轉身往屋裡走,冉秋葉跟在後面,動作輕柔地收拾著散落的積木,腳步輕得像貓,生怕驚擾了懷裡的小傢伙。
顧南把孩子放進裡屋的小床,細心地掖好被角,又輕手輕腳地退出來。他挽起袖子開始收拾外間——桌上的碗筷摞到一起,端進廚房倒進搪瓷水盆裡,濺起幾點水花;孩子散落的撥浪鼓、小皮球歸攏到竹筐裡,擺在牆角;冉秋葉晾在繩上的衣裳收下來,帶著陽光的味道,疊得整整齊齊放在炕邊的木箱上。屋裡漸漸整潔起來,只剩下牆角那座老座鐘在“滴答、滴答”輕響,像在數著光陰。
他在毛巾上擦了擦手,回頭看了眼裡屋,冉秋葉不知何時也趴在床邊睡著了。許是帶孩子累壞了,她側著臉,呼吸均勻,眉頭微微蹙著,像是在做甚麼淺夢,睫毛長長的,在眼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
顧南搬了張藤椅坐在桌邊,從懷裡摸出個磨得發亮的小本子,藉著窗外透進來的天光翻看。紙頁上記著朱濤這些天的動向,從車間裡幾筆說不清的賬目漏洞,到他私下裡跟哪些人往來密切,甚至連他上個月偷偷把一批廢料運出廠的事,都一筆筆寫得清楚。他指尖在“朱濤”兩個字上重重劃了道線,墨色的筆跡幾乎要透紙背,眼神沉了沉——該做的準備都差不多了,下一步,就是要抓住最關鍵的證據,給朱濤致命一擊,絕不能再讓他在廠裡興風作浪,禍害更多人。
正琢磨著,裡屋傳來輕微的響動。顧南抬頭,見冉秋葉揉著眼睛走出來,顯然是被驚醒了。她看到顧南在看本子,沒多問甚麼,只是走過來給他倒了杯溫水,玻璃杯壁上凝著細密的水珠,輕聲道:“別熬太晚,累壞了身子,甚麼事都得慢慢來。”